平静,没有激昂,也没有故作豪迈,
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严嵩怔住了,久久盯着孙廷萧的脸。这样一座将倾的大厦,凭什么说「永远
亡不了」?
「还有更危急的时候,也曾挺过去了。」孙廷萧似乎不是说笑。
严嵩听不明白,可不知为何,他望着孙廷萧那张沉静的脸,眼中的疑惑慢慢
散去了。也许是失血太多,也许是人在临死之前,反倒会相信些平日绝不肯信的
话。他没有再问,只是缓缓挪动身子,平躺在发霉的草席上。
「那也好。」严嵩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也好……」
这一夜,城中鼓声回荡,始终未停。
苏念晚隔着栏杆守了大半夜,时而唤严嵩一声,时而让他饮一点温水。可老
人已无力回应。到了四更时分,耳侧的血终于不再往外渗,胸口的起伏也一点点
慢了下来。
天将明时,牢廊里透进一线惨淡的白光。
严嵩已没了气息。三位女子或亲手杀敌,或行医兵营,或参与守城,都见多
了死人,但谁也没忍心看这个奸相的尸首。
不多时,两个狱卒抬着一张破席子进来。
他们开锁入内,用那张破席裹住严嵩的尸身,动作并不算粗暴,却也谈不上
敬畏。
其中一名狱卒低声道:「如今这世道,等城破了,还能有一张席子裹着埋了,
已算是造化。」
赫连明婕忍不住问:「外头怎样了?」
那狱卒正要答话,旁边揶揄过孙廷萧的那位却叹了口气。
「还能怎样?城西大战了一夜。听说赵充国老将军败了。」
孙廷萧猛地抬起头。
「赵充国败了?」
狱卒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败了。今晨女真铁骑强突凉州大营,几番
恶战,终究还是打崩了。赵老将军由亲兵护着,往西败走了。」
这句话落下,牢中顿时死寂。
孙廷萧坐在原地,拳头不由硬了。
他早就料到赵充国独守城外,兵虽不少,却受城内掣肘,难以久持;也料到
完颜娄室等人非是顶级骑兵将领不能相抗,但也想不到凉州兵马正面抗敌,时间
竟坚持得这么短。
赵充国一败,汴州城西的外援便彻底没了。下一步,胡人便能将全部兵锋转
向汴州城垣,全力攻打,那才是预料之中绝对坚持不了多久的防线。
汴州城外的战火,几乎是在赵充国凉州军溃退的同一刻,彻底烧了起来。
完颜宗望亲自督军,女真一部、建州部与吴三桂所率幽州降军,共四万余人,
自北、东、西三面如潮压来。黑压压的骑军方恶战完毕,并不追击凉州兵马,而
是立刻回来压阵;步卒推着云梯、冲车和蒙皮盾车压过来,前面相持多日,胡人
就地建好的投石器具在城北先树立起来。
南城门方向却被刻意空了出来,只有少量游骑远远游弋,不曾列阵进逼。那
是完颜宗望留给城中人的一条路,围师必阙,人心惶惶的汴州守军见有路可退,
反而不会拼死相抗。
城墙上,禁军将校望见三面兵临城下,早已乱了方寸。有人急令弓弩手上城,
有人却又拿着杨钊新发的手令,要弃了外墙,调兵去守内城诸门。几道命令彼此
冲突,传令兵在城楼上下跑得满头大汗,到最后竟无人知道自己究竟该听谁的。
北城外,女真弓手先射出第一轮箭雨。
无数羽箭越过城垣,如乌云遮日,噼里啪啦钉进垛口与城楼。几名禁军刚抬
起头,便被利箭贯穿面门,翻滚着跌下女墙。随即,冲车在鼓声中缓缓前推,车
顶覆着浸湿的生牛皮,城上泼下的火油一时难以点燃;数十架云梯则从两翼被抬
起,梯头铁钩咬住城垛,披着皮甲的女真死士口衔短刀腰挂战锤,顺着木梯向上
攀爬。
「滚木!礌石!别叫他们上来!」
城上一名校尉扯着嗓子大喊,身旁兵卒却只稀稀拉拉推下几块滚木。更多人
缩在城垛之后,听着下方胡语怒吼与铁甲碰撞,手脚早已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