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李馨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戴着眼镜的、文静的、看起来什么事都没
有的女人。
她盯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陈杰的微信。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今天傍晚发的:「今晚有应酬,可能晚点联
系你。」
应酬。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起身。穿好外套。拿起包。走出更衣室。
(二十一)
凌晨。
g大女生宿舍。402室。
室友们都睡了。宿舍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某个人翻身
时床板的轻微咯吱声。
李馨乐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像一只展翅的蝙蝠。
陈杰仰着头、闭着眼、享受着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每播放一遍,那个画面就更清晰一些,也更刺痛一些。
她曾经那么害怕伤害他。
曾经那么害怕他发现真相后的眼神。
曾经觉得自己是个肮脏的、不配被爱的人--而他,是那个干净的、纯粹的、
唯一没有用那种目光看她的人。
他是她的灯塔。
她在黑暗的海里漂泊,而他是岸上唯一亮着的光。
但现在--
那盏灯--
「原来你也会来这种地方。」
「原来你也会找别的女人。」
「原来……我们都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液体还在,但它们找不到出口,只能在胸
腔里打转,变成一种沉闷的、压迫的、让人想要呕吐的胀满感。
只有一种奇怪的、病态的解脱感在心底慢慢蔓延。
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先是一个小点。然后扩散。再扩散。
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货色--
那她为什么还要假装圣洁?
为什么还要为自己的堕落感到愧疚?
不如--
干脆放开自己。
(二十二)
二月。
接下来的日子。
从那天晚上开始,李馨乐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那么抗拒去舒心阁「工作」了。
以前她每次出门前都要在宿舍的洗手间里站很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等那
个「g大女研究生」的面具一点一点地贴合到脸上之后,才能迈出门。回来的时
候反过来--先把面具揭下来,冲很久很久的热水澡,把身上所有的气味和触感
冲掉,然后才能躺到那张窄小的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现在她不这样了。
出门变得更快了。换衣服、化妆、出发。十分钟。
回来之后也不再反复冲洗了。快速淋浴,擦干,睡觉。
她不再在事后躲在角落里流泪。
她的眼泪在那个夜晚--她透过单向玻璃看到陈杰那一刻--已经流干了。
或者说,流泪的理由消失了。
她开始更「专业」地对待这一切。
客人来了,她微笑、服务、配合。客人走了,她清理、换衣服、等下一个。
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编好了程序的机器,精确、流畅、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她甚至开始--
主动。
不是对某个特定的客人主动。而是对那种「被填满」的感觉主动。
她发现,只要她的身体在工作,她的脑子就是空的。
而只有脑子是空的时候,她才不会想那些让她痛苦的事--她父亲的牢房、
她母亲的病床、一百多万的债务、那些拍下来的视频、陈杰的脸。
身体的快感变成了一种麻醉剂。
不是享受那些男人。
而是享受那种「放弃自我」的感觉。
(二十三)
我不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李馨乐就在隔壁包厢。
不知道她透过小窗户看到了一切。
更不知道那一晚彻底改变了她。
我只知道--
在舒心阁那一夜之后,我和李馨乐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我因为那晚的事,心里多了一块沉甸甸的愧疚石。每次看到她,我都忍不住
想起小王跪在我面前的画面,然后就会条件反射地别开目光。
我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约她吃饭的时候,选的都是最安全的、公共的地方。不再提去酒店。不再有
肢体上的亲密暗示。甚至连牵手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先看看自己的手--那
只手曾经按在小王的头顶上--然后才伸出去。
我怕她看出什么。
怕她从我的眼神里、我的动作里、我的气味里,察觉到那晚发生的事。
但同时--
我也更加怀疑。
舒心阁。
我进去了。我亲眼看到了那栋楼的内部--走廊、灯光、一扇扇紧闭的包厢
门、空气中的气味、小王穿着旗袍出现的方式。
那一切是真实的。不是传闻,不是猜测。是一个运作中的、有组织的、提供
色情服务的场所。
而李馨乐--
她有没有可能就在某一扇门的后面?
我现在多了一个信息:舒心阁是真的。里面的服务是真的。黎安德和这一切
有关。
但我依然没有看到李馨乐的脸。
我依然只有间接的、模糊的、不能构成「证据」的碎片。
(二十四)
二月中旬。
周日下午。我们在g大附近的一家茶饮店见面。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
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那副眼镜。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文静,知性,像是刚从
图书馆出来的乖学生。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柔情。那种柔情不是做出来的--是一种发自
内心的、带着依赖和感激的温暖光芒。像冬天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跳动着。
现在那种光芒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辨别不出的东西。
不是冷漠。她对我依然客气,依然礼貌,依然会在我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倾
听。但那份客气里多了一层什么--一层薄薄的膜。像是有人在她和我之间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