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窗外几棵槐树叶子晃悠,有几片已经微微泛黄了。小鸟电线杆上叽叽喳喳,
似乎在讨论下班后谁先走。
我很享受这种时刻,尤其是接诊时前后两个病人之间的片刻闲暇。周围有的
科室已经「打烊」——这是我们医生之间的戏称,主治医师唤着实习生和护士收
纳着器具;走廊里也泛出来踏踏踏匆忙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是踏实的,老练的;
却也是横向的,从楼道深处径直往电梯走去,直到一个个消失不见。
所以,当这个病人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出神:想着隔壁神经内科的老
李,他今天果然又早早下班了——活少真是爽啊;又想着我的妻子下班后,是先
接了女儿还是先去买菜,晚上又会吃什么……
「安医生,你好。」患者说。
我抬头,一眼就认出了她。还是那熟悉的大口罩,还是那微微卷边缘却齐整
的日式空气刘海;
还是那双锐利的眼。双眼皮的褶皱清晰而自然,不是夸张的宽双,而是窄窄
的一道,从眼头平缓铺开,到眼尾处微微加深。
我盯着她的眼,一时间有点出神。
「安医生,你好。我要开点药。」她又重复了一遍,把病历本冲着我推了推。
「噢~是你。」我回答道:「上次怎么跑了?」
「啊?谁跑了?」她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我只是不认可你的检查方案。」
我笑了,果然是这样。我瞟了一眼病历封面,病人有着一个很罕见的姓:
「那么……芮……小姐,你哪里不认可呢?」
「正常来说,第一次接诊,你不是应该先问详细病史吗?临床访谈?」隔着
口罩,她的声音有点瓮声瓮气。
「正常来说,第一次看病,也不应该直接要求医生开药吧?」我反问道。
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眼神斜向了别处。
我不以为意,接着问到:「既然你也在别的医院看过,又来我们院,那就应
该相信我们院的专业性和水平。你之前也确诊过躁郁症,因此,我需要先评估你
的生理病情程度,再评估你的心理健康问题。」
她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当然,如果你要先进行访谈和病史询问,也是可以的。」我接着说道。
「那还等什么呢?」女孩的语气有点凶,说着话,她身子往我办公桌侧面凑
了凑。我这时候才注意到,在她卡其色风衣下面,是一件吊带黑色皮质包臀连衣
裙。领子开得蛮低,脖颈下面到锁骨,那一大片白花花的肌肤,几乎晃了我的眼。
医患之间这种情绪抵触,是不利于询问病情的。但我一时也无法可想,只是
朝身后一指:「坐那边吧。」
和别的科室不同,我的身后是一方小小的白色帷幔隔开的患者互动区:一组
浅湖蓝软沙发旁立的是原木小圆几,白瓷瓶插着绿萝雏菊,几上摆着纸巾和科普
册,地上还铺着浅灰短绒地毯,暖意松弛。?╒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
她先过去坐着。我收拾了下病情问询表,也坐了过去,发现她翘着二郎腿,
下半身穿的是黑色巴黎世家字母丝袜加黑色直筒皮靴。此刻女孩的两条大长腿交
叠着,很飒,也很是性感——像刚从夜店出来,或是马上要奔赴夜店的那种感觉——
但这才是下午五点多啊?
「能抽烟吗?」她用纤细的拇指和中指,旁若无人地从手包里捏出一包细支
烟,在我眼前晃了晃。
「对不起,不行。」我拒绝了。
我院为了精神科病人的放松,原则上是可以吸烟的。但我不允许,因为我自
己不喜欢烟味,更不喜欢看到妹子抽烟。
「哼~」这次她是明显不满。
「那么,现在开始?」我问道。
「嗯。」
「最近这段时间,你主要觉得自己有哪些不舒服的地方?」
「哪哪都不舒服。」她回答得很快。
「具体一点说呢?」我提着笔在病情问询表,准备记录。
「情绪低落、提不起劲。觉得自己很没用,很失败。」她不假思索地说:
「还有,食欲也不好,睡也只能睡四五个小时。然后,有的时候,又觉得情绪特
别高涨,觉得自己精力用不完……」
女孩巴拉巴拉地说着,语速很快,靴子尖随着她说话,有规律地荡着。只不
过……
她说得也太熟了,太标准了,几乎涵盖了正常流程下我要问的后面几个问题。
这种感觉就像,你问一个小孩2x2,她把九九乘法表都一股脑儿给你背了出来。
她在编。她在撒谎。这一套说辞,她不知道已经说了多少遍了。不仅是撒谎,
她甚至是在卖弄。卖弄她忽悠医生的本事。
片刻,她说完了。按照她的一整套说辞,我几乎要跳过第一页整整所有的问
题。我直接翻到问询表的第二页:「那么,你家里人有躁郁症或者抑郁症的病史
吗
?」
「对,有。我爸躁郁症,我妈抑郁症。」
「那他们的病历还有吗?」
「没,找不到了。」
「那他们现在也在上海吗?」
「没,早死了。」
骗子,大骗子!我几乎可以透过她厚厚的口罩,看到她背后轻蔑的冷笑。她
知道自己是骗子,甚至知道我知道她在蒙我。但偏偏我又无法戳穿她。因为这种
临床访谈就是很主观的东西,而且医生「先入为主地」判断患者的病情,是大忌
中的大忌。
「那你平时有没有喝酒、服用某些药物或保健品的习惯?」我接着问。
「有呢~安医生,嘿~」她突然一声轻笑,俯下身子,那一大团白花花的裸
露的胸脯,陡然在我眼睛里放大了。「看不出来吗?我从你这儿出去,就要去找
男人喝酒。」她变了一种声调,轻声轻语,显得有点懒洋洋。
与此同时,她的眼睛盯着我看,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只能将眼神下移,却
又看到了她敞着的领口。那里,黑洞洞的底色两侧,凸着两瓣鼓鼓囊囊的雪白软
肉。
她难道没有穿胸罩?我突然忍不住想起了这个。
她要陪男人喝酒?她是干什么工作的呢?我接着又想。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对面的她,又用更加软糯的语气说道:「嗯?医生,怎
么回事呢?难道要我陪你喝酒,你才肯给我开药?」
「你到底要我给你开什么药?」我脱口而出。
「奥氮平~」她也脱口而出;「哦,或者……碳酸锂也行。」
这两种都是很典型的心情稳定剂。只不过,奥氮平比碳酸锂强效很多。
「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