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的手指紧紧扣着匣子边缘,指节泛白。
半晌,她才低声道:“起来吧。”
她将匣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的珍宝,又或者是……沾满毒液的禁忌之果。
“收拾好了就出去吧。”探春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却依然带着一丝颤抖。
“是……”侍书低声应道,站起身来,却不敢再看探春一眼。
探春站在原地,抱着那个冰冷的匣子,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外面传来催促的脚步声,她才猛地把匣子塞进一个已经打包好的行李箱笼最底层,用几件厚重的冬衣牢牢压住。
仿佛那样,就能将那段不伦的、炽热的、最终指向毁灭的过往,一同埋葬。
码头上,人群簇拥,却异样地安静。只听得见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以及风掠过旗幡的响动。
探春身着大红嫁衣,头戴沉重的珠冠,站在登船的跳板前。
那鲜艳的红色,衬得她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愈发没了血色。
珠帘垂落,遮挡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颌和紧紧抿着的、失了血色的唇。
贾母被鸳鸯搀扶着,站在最前面。老人家眼眶通红,强忍着没有落泪,但那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悲痛。
王夫人站在贾母身侧,用帕子不住地拭泪,却怎么也擦不干。
贾政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目光复杂地看着即将远行的女儿和儿子。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叮嘱的话,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船。
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也都垂首而立,神情肃穆。
宝玉站在探春身边,他也穿着一身出远门的行装,面色凝重。
黛玉、宝钗、湘云、惜春等姊妹们站在一起。
湘云早已哭成了泪人,被宝钗轻轻揽着肩膀。
宝钗自己也是眼圈微红,但她向来持重,只是默默地看着。
轮到宝玉登船了。
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最后定格在黛玉身上。
四目相对。
黛玉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在这片压抑的红色与泪水中,像一株清冷的幽兰。
他快步走到黛玉面前,眼中已盈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林妹妹……”他开口,声音哽咽。
黛玉看着他,眼中也含着泪光,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上前一步,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为他拭去眼角的湿润。
“早去……早回。”她轻声说道,声音柔得像春日里的柳絮。
然后,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她微微踮起脚尖,飞快地在宝玉嘴唇上轻啄了一下。
那触感,轻柔得如同蝶翼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这个举动大胆得近乎叛逆,却又是那么的自然而然。
她的动作很快,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但在那短暂的一瞬,宝玉清晰地感觉到了她唇瓣的柔软和温热,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清甜气息。
那一触即分的亲吻,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在宝玉的唇上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我等你。”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宝玉愣住了,仿佛被一道柔和的闪电击中,一股暖流从唇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她,似乎想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黛玉看着他登船,看着他站在船船舷边,朝着岸上用力挥手。
船,缓缓离岸。
探春始终没有回头。
她挺直着背脊,站在船头,大红嫁衣在风中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船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码头上,不知是谁先发出第一声哭泣,随即,压抑的悲声连成了一片。
贾母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王夫人更是泣不成声。
黛玉站在原地,望着空茫的江面,许久没有动弹。直到紫鹃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恍然回神。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将世间万物吞噬。
泊在码头的官船在江风中轻轻摇晃,桅杆上的灯笼投下摇摆不定的昏黄光晕,在水面上碎裂成万千颤动的金箔。
值夜的家丁抱刀靠在船船舷边打盹,几个陪嫁丫鬟也早已在隔壁舱房歇下。
唯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单调声响,如同永无止息的叹息。
探春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矮榻上,身上已换下那沉重的嫁衣,只着一件素白寝衣,愈发显得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失神地望着窗外,目光却穿透漆黑的江面,飘向了更遥远、更不堪回首的过往。
她想起了那个闷热的午后,在秋爽斋的书房里,墨香混着少年身上皂角的干净气息,还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痴意、却又在凝视她时流露出不同寻常炽热的眼睛……他的手,如何颤抖着抚摸上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敏感的耳垂,是怎样在她耳边呢喃着那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话语……那些藏在诗稿字里行间的情愫,那些心照不宣的、在众人眼皮底下交换的、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语……那是怎样一种甜蜜又惊悸的煎熬!
可那短暂如萤火的炽热,换来的却是什么?
是王夫人房中冰冷的青砖地,是按住她四肢的那些粗壮手臂,是王夫人那张虽然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还有那冰冷的、闪着寒光的剪刀……
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反胃让她猛地捂住嘴,伏在榻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楚的滋味灼烧着喉咙。
身体最隐秘之处被强行剥夺的剧痛,那不仅仅是皮肉之苦,更是一种对灵魂的阉割!
她清楚地记得,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身体像是缺失了一部分的空壳,那些曾经被他轻易撩拨起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感官浪潮,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闸门彻底阻断,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和屈辱的印记。
那之后,是漫长的监视与幽闭。身边总有人“陪伴”,目光如影随形。她不再是她,她是家族的污点,是需要被严密看守的囚徒。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那些目光似乎松懈了些,她似乎又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在姊妹们的谈笑中,捕捉到一丝往日的、稀薄的空气。
然而,这一切脆弱的平静
,终究还是被这一纸突如其来的和亲圣旨彻底击碎。
远嫁外番。
安宁公主。
多么讽刺的封号。
用她一生的安宁,去换取那虚无缥缈的“安宁”!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发;布页LtXsfB点¢○㎡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到后来,终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呜呜咽咽的痛哭!
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受伤的母兽在洞穴深处发出的哀鸣。
这哭声,穿过薄薄的舱板,丝丝缕缕地钻入了隔壁舱房宝玉的耳中。
他自登船后,便一直心神不宁,眼前晃动的,是黛玉临别时那强作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