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想起了探春那憔悴却知礼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疼惜:“既如此,我便让人去准备。听说贾府的嫁妆也快到了,咱们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不让那孩子受半点委屈。”
婚事既定,甄府上下便忙碌起来。而在这喜庆的筹备声中,探春与甄宝玉的日子,过得如同深秋的暖阳,静谧而温馨。
他们不再拘泥于男女大防,每日在听雨轩或后花园中相伴。
这一日,阳光正好,两人坐在湖心亭中。
探春今日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对襟襦裙,虽未施粉黛,但因心情舒畅,脸上已有了一丝健康的红润。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不看,只是目光有些迷离地望着湖面上枯败的残荷。
“在想什么?”甄宝玉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轻轻披在探春肩头,动作自然而娴熟,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探春回过神,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那上面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淡淡沉香气,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我在想……这残荷虽败,却自有一股傲气。”探春轻声道,指着湖面,“你看那枝干,虽折不弯,即便到了冬日,也要留得枯荷听雨声。”
甄宝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点了点头:“三小姐……不,探春,你便如这荷一般。无论经历多少风霜,心性始终高洁。”
探春转过头,看着这张与贾宝玉一模一样的脸。
曾经,这张脸带给她的是无尽的痴缠、疯狂、罪孽与毁灭。
可如今,同样的眉眼下,藏着的却是宽容、尊重和稳重。
“宝玉……”她下意识地唤道,随即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甄公子。”
“叫我名字吧。”甄宝玉微笑着看着她,“你我既已定亲,不必如此生分。”
探春脸颊微红,低低地叫了一声:“宝玉。”
这声呼唤,不再带着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甄宝玉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探春:“这是我这几日整理的历代才女的诗稿,我知道你爱这些,特意寻来给你解闷。”
探春接过,翻开一看,只见上面不仅有诗词,还有甄宝玉亲笔写下的批注,字迹端正有力,见解独到。两人便就着这诗稿聊了起来。
“你看这李易安的词,虽多凄苦,却不失豪气。‘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等胸襟,便是男子也少有。”甄宝玉指着一行字说道。
探春眼中闪过光彩:“正是。我素来不喜那些无病呻吟的艳词,倒爱这等有骨气的文字。若我是男儿身,定也要出去闯一番事业,绝不困于内宅之中。”
说到此处,她神色微微一黯,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抱负,以及后来那一系列不堪的遭遇。
甄宝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探春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干燥有力,与贾宝玉那种细腻滑腻的手感完全不同。
“探春,”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即便不是男儿身,你依然可以有你的天地。将来你我成婚,这甄府的内务,还要全仗你操持。我知道你有经世致用之才,绝不会让你的一身才干埋没。”
探春心中一震。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在贾府,她虽有才干,却始终是庶出,始终是“女孩儿家”,连亲生母亲都只会拖后腿。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懂她,敬她,愿意给她一片施展的天地。
“你……真的不介意吗?”探春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我身子已残,又……不再清白……”
甄宝玉的手紧了紧,目光坚定如铁:“我甄宝玉若是在意那些世俗的偏见,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我爱慕的,是你探春这个人,是你的灵魂。至于那副皮囊受过的苦,只会让我更心疼你,想要用余生去弥补你。”
探春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反手握住甄宝玉的手,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支撑。
两人就这样在亭中坐了许久,聊诗词,聊治家,聊金陵的风土人情。
他们几乎没有有任何越矩的亲密举动,甚至连拥抱都很少,但那种心意相通的默契,那种灵魂深处的共鸣,却比任何肉体上的欢愉都要来得深刻和长久。
而在不远处的假山后,贾宝玉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亭中那对璧人。
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正用自己曾经渴望却无法给予的方式,温柔地呵护着探春。
看着探春脸上那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不是在情欲中迷乱的笑,也不是在绝望中凄凉的笑,而是一种被阳光照耀后的、舒展的笑。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酸涩的汁液溢了出来。
那是他的三妹妹,也是他曾经在这世上唯一的“共犯”。他们曾共享过最隐秘的快乐,也共担过最沉重的罪孽。
可现在,她要走了。走向光明,走向正常,走向一个真正能给她未来的男人。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在角落里的孩子。
但他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只是靠在假山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通灵宝玉,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这样……最好。”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释然的笑。
他想起了那晚,探春在他身下颤抖着、哭泣着,将自己完全交付给他时的样子。那是他们最后的诀别,也是她新生的祭礼。
如今,她终于重生了。
“三妹妹,你一定要幸福。”他在心里默默说道,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背影萧瑟,却透着一股决绝的解脱。
第29章贤宝钗心悸动春心敏探春洞房花烛暖
书接上回,京城,荣国府内。
喜讯如同春风,吹散了笼罩已久的阴霾。大红的灯笼重新挂了起来,下人们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贾母的病好了八成,虽然腿脚还不太利索,但精神头却足了。
每日里都要让人念几遍宝玉的来信,听着听着便笑出声来,偶尔也会抹几滴眼泪,那是高兴的泪。
王夫人更是如释重负。
探春不回来了,嫁在了金陵甄家,这简直是菩萨保佑的最好结果。
那个让她夜不能寐的秘密,终于可以永远埋葬在千里之外了。
她心怀大畅,连带着对下人也宽和了许多,整日里忙着筹备宝玉的大婚,要把这喜事办得风光无限。
潇湘馆内,药香渐渐淡去。
黛玉的身子虽然还弱,但已能下地走动。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常飘向窗外的竹林。
她的病,本就是心病。如今心药来了,病自然就好了一大半。
想到即将到来的婚事,想到那个即将归来的冤家,她的脸上便会泛起淡淡的红晕。
那晚的疯狂与疼痛,此刻回想起来,竟也带上了一丝羞涩的甜蜜。
而在这满府的欢愉中,却有个角落,依旧笼罩着淡淡的愁云。
蘅芜苑内,夜色深沉。
史湘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她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她为宝玉活着而高兴,为探春有了归宿而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