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上一争”的戏谑,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姬宜白严厉的目光下,漾开几圈涟漪后,迅速沉入了军营森严的秩序之中。
姬宜白、韩玉、百里玄霍三人步入大帐时,帐内那股无声的对峙感尚未完全消散。薛敏华与公孙广韵虽已各自退至一侧,但空气中仍残
留着些许未平的涟漪。见我案前已无餐食,又见几位重臣联袂而来,两人皆是聪明人,知道军务为重,便迅速收敛了神色,微微颔首示意,算是尽了礼数,但彼此间并无交流。
我干咳两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沉声道:“些许琐事,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南下与虞景炎决战。望诸位,尤其是二位夫人,”我特意看了薛、公孙一眼。
“能放下分歧,同心协力,保障大军无后顾之忧。”
薛敏华率先敛衽一礼,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干练:
“王爷放心,妾身晓得轻重。”
她向前半步,清晰禀报。
“大军所需之牛羊牲口,首批三十万头,已由伊特勤大人麾下的乌孙轻骑护送至邺城附近,正由韩宗素将军的副将子车铭接收、分派往各营。后续批次亦在途中。此外,安西军械局赶制的三万套新式环锁铠、长矟、硬弩,以及大型攻城车、巢车之预制构件,已由大司马萧梁与子车夫人亲自押运,走洛水航道南下,预计十日内可抵达陈留大营,随时可补充前线。”
她的汇报条理分明,物资、人员、路线、时间皆清晰无误,显见其掌管后勤的非凡能力,也隐隐彰显着安西旧部体系的庞大与高效。
公孙广韵也不甘示弱,紧接着开口,声音清朗:
“回禀王爷,辽东方面亦已就绪。雷焕将军坐镇燕京,与公孙范大人新募的两万辽东健儿(其中含五千索伦精骑)已完成整编,由雷将军麾下悍将慕容垂先行率领,沿滨海道南下,目前已过沧州。至于粮秣草料,首批三十万石粟米、豆料及足够十万匹马食用一月的干草,已由雷将军副将董原、及辽东长史司马彦统筹,分水陆两路护送,陆路走榆关-幽州-河间,水路则由辽东水师载运,自辽河口入海,泊于天津卫,再转运内河。”
她的汇报同样具体,突出了辽东在兵员和粮草上的及时补充,以及新附势力的动员能力,与薛敏华的安西体系形成了鲜明的互补与潜在的比较。
我点了点头,对两人的效率表示认可,随即转向一直待命的行军参谋官:“黄胜永、林伯符两部,现在何处?与敌接触情况如何?”
参谋官迅速上前,指着摊开的大幅淮南地图:
“回王爷,黄将军的‘武锋军’与林将军的‘镇南军’,共计十一万人马,已按计划前出至合肥以北五十里处的双墩集、吴山店一线建立营垒,与盘踞合肥的虞景炎叛军主力形成对峙。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近日来,我军游骑与叛军
斥候屡有交锋,叛军亦曾以小股兵力试探我营垒虚实,发生数次前哨战,双方互有损伤。但叛军主力始终龟缩合肥城内及周边营寨,未曾大规模出战。黄、林二位将军判断,虞景炎意在凭坚城消耗我军,等待时机或后方指令。”
“等待时机?还是等待别的什么,或者……”
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目光冷峻地移向地图南侧。
“我母亲……妇姽统领所部,现在什么位置?有何动向?”
负责联络南方军情的幕僚显然早有准备,但提及此事,语气仍不免带上一丝谨慎:“禀王爷,妇大统领麾下一万两千凤镝军主力,目前驻扎于合肥以南约八十里的舒城一带,据报近日亦与合肥叛军派出南下的骚扰部队有过数次接战,规模不大,叛军未能讨得便宜,但妇统领所部似乎也……未有积极北进、与黄林二位将军夹击合肥之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另据凤镝军内传来的消息,近期军中日常操练、防务多由玄素将军主持,而妇统领本人……与侍卫长刘骁,时常离营,行踪……不甚明朗。有舒城当地眼线称,曾见二人简装前往附近山川查看地形,有时当日即返,有时则会留宿山野……”
“行踪不明?留宿山野?”
我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我盯着地图上舒城那个点,仿佛要透过图纸看到那两人的身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份密报的字句——“深夜出入寝帐”、“举止亲密”、“同食同寝”。在这战云密布的江淮之地,他们还有闲情逸致去“查看地形”?是单纯的军事勘察,还是……
一股混杂着怒意、冰寒与极度不适的情绪在胸腔翻腾,但我强行将它压了下去,脸色只是更沉凝了些。不能再让这种私情杂念干扰大局,至少,不能在此时此地显露分毫。
“知道了。”我打断幕僚可能进一步的描述,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黄胜永、林伯符,继续对合肥保持压力,侦骑四出,摸清叛军详细布防与粮道,但未有我军令,不得擅自发动总攻。命舒城的妇姽所部,向北移动三十里,至桃溪镇一带驻扎,与北线主力形成有效呼应,具体作战协同,听候中军指令。”
我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帐中每一个人:“其余各部,按
原定计划,加速南下。姬先生。”
“臣在。”姬宜白应声出列。
“南下沿途所有情报汇总、行军路线规划与调整,由你总负其责,统一协调各方讯息。”
“遵命。”
“韩玉。”
“末将在!”韩玉抱拳。
“姬先生厘定之方略,由你负责具体落实至各军,统筹调度,确保行军有序,各部衔接无误。尤其注意与黄、林二部及……舒城方面的联络畅通。”
“末将领命!”
“另外,”我手指点向地图上的关中位置,“加急传令给韩忠,他的关中机动兵团不必再留守潼关,除留必要守军外,主力立即东出函谷,经洛阳向许昌一带运动,限期二十日内抵达指定区域,与我会合。虞景炎麾下毕竟还有十多万久经战阵的江淮兵马,据守坚城,不可小觑。此战,务求全力,一击必胜!”
“是!”帐中众人齐声应诺,声震营帐,先前那点微妙的气氛被凛然的军令彻底冲散。
两位夫人也再次行礼,表示会全力保障后方。薛敏华眼神沉稳,公孙广韵目光灼灼,但此刻,她们都只是这架庞大战争机器上的一环。
命令既下,众人纷纷领命而去,帐中转眼只剩下我与几名亲卫。我独自回到案前,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舒城的位置,手指缓缓收紧,将那一角地图捏出了褶皱。南下的路,每一步都离朝歌更远,却又仿佛离某个令人心烦意乱的真相越来越近。母亲,刘骁,还有这错综复杂的战局……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在合肥城下,做个了断。
众人领命退出后,大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我盯着摇曳的灯影,沉思片刻,终于对内侍做了个手势。
不多时,玄悦掀帘而入,甲胄轻响。她脸上已不见白日里的羞恼,恢复了侍卫长特有的沉静与锐利,只是眼中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殿下,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