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像在说『天气不错』或者『这条街挺长』。
夜昙没有回头。
她的步子恢复了正常的节律。肩膀端得很平,脊背挺得很直,下颌线绷得紧
紧的--所有的防线都拉了起来。
但她右手的小指微微蜷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
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又没有抓。
两人继续往前走。
馄饨摊的蒸汽从他们身侧飘过,葱花的香气钻进鼻子。前面不远处,恒通当
铺的招幌在晨风里轻轻摆动,褪了色的『当』字在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
走了七八步。
『别看了。』夜昙说。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有什么好看的。』
林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从正面根本看不出来,只有
从他右侧、刚好是夜昙的角度,才能看见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确实没有再看了。
但他把刚才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记住了。
淡眉,银灰色的瞳,微翘的鼻尖,下唇上那根嵌进去的红线,左颊上那道一
寸长的银丝,还有她在听到『看你』两个字时喉结滚动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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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通当的伙计是个瘦巴巴的中年人,眼皮耷拉着,看东西的时候眼珠不动,
只动脖子。
夜昙把那颗最小的灵石片推过柜台。
伙计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他不识灵石,但看得出这是一块『亮石』,
富贵人家偶尔会拿这种东西来当。他翻出小秤秤了秤,拨了拨算盘,给了个价。
『四百八十文。』
夜昙没还价。
铜钱用一根麻绳串了起来,沉甸甸地装进一个粗布钱袋。她接过来挂在腰间,
钱串在布袋里碰撞,发出『哗啦』一声--这种声音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在
听雨楼的世界里,结算用的是灵石,是上品中品下品的差额,是一串可以买下一
条人命的数字。
铜钱的声音不一样。
铜钱的声音里有米,有油,有一捆青菜,有半块猪肉,有给孩子买的糖人,
有交完房税之后还剩下的那点指望。
她把钱袋掖紧,跟着林澜走出了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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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是药铺。
『济世堂』在主街中段,门面比当铺气派一些,门口挂着两串干枯的药草,
门楣上的匾额是黑底金字,看得出年头。
掌柜是个戴眼镜的老头--那种镶在铜框里的水晶镜片,凡间稀罕物,老头
戴着显得格外有派头。他听林澜报药名,一边听一边点头,写在一张小纸条上。
『续骨草三钱,化瘀散两包,茯苓五钱,紫苏叶……』林澜报到一半停了一
下,咳了两声。
夜昙立刻把手按在他后背。
轻轻地、稳稳地按着,像在压住一片不安分的纸。她的掌心透过那件大了一
圈的棉袍,把温度传过去。
老掌柜抬眼看了一下。
『哎哟,这位公子伤得不轻啊。』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我这有自家配的止咳膏,含一颗顶半个时辰。送您一颗尝尝,要是好用下次再
来买。』
他从瓷瓶里倒出一颗黑褐色的小丸子,用一张油纸包了,递过来。
林澜愣了一下。
他在修仙界混了这么多年,『送』这个字几乎从他的词典里消失了。修仙界
没有白送的东西--任何赠予的背后都有等价的索取,要么是人情,要么是布局。
但老掌柜真的就是随手一送。
随手得像是从烧饼摊上多撕一小块面递给路过的小孩。
林澜接过那颗止咳丸,含进嘴里。
苦的。
但苦味散开之后有一丝凉,从舌根一直凉到喉咙,咳意确实压下去了一些。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有点生疏,像很久没用过的工具突然被翻出来,关节还没活
动开。
老掌柜笑了笑,继续低头抓药。
夜昙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瓷瓶。
她在心里飞快地估算--那种止咳膏的成本,按草药市价算,一颗大概值三
文铜钱。三文铜钱对济世堂来说是九牛一毛,但对一个普通的咳嗽病人来说,是
半个时辰的安宁。
这是一笔她从来没算过的账。
她以前算的账都是:一条命值多少灵石,一次刺杀的报酬够不够补上多少赎
身款,一枚匿踪符消耗多少神识。
她从来没算过:三文铜钱可以买一个陌生人半个时辰的舒服。
她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药一共抓了五副,又包了两卷干净的细棉布做绷带。掌柜算了价--总共一
百三十文。
夜昙数了铜钱,放在柜台上。
数得很慢。每一文钱在她指间停留的时间都比凡人长一些--她要确认每一
枚的成色,确认没有混进破钱。这是死士营留下的习惯,结算时永远要核对。
掌柜没有催。
掌柜大概看多了这样的客人--逃难来的,或者从大户人家流落出来的,对
每一文钱都不敢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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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是米铺。
米铺在主街尽头,挨着土地庙。门口堆着几个鼓鼓的麻袋,袋口敞开着,露
出里面或白或黄的米粒。
林澜在第二个麻袋前停住了。
那是糙米。颜色发黄,米粒细长,掺着几粒未脱壳的稻谷。比白米便宜,但
耐饱,煮粥的时候米油也更稠。
『这个,五斤。』他说。
米铺的伙计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脸上还有几颗没消下去的青春痘。
他熟练地用木斗量米,『哗』一下倒进一个粗布口袋,又抓了一小把添上去--
那是给熟客的添头。
『两位是新搬来的?』小伙子一边扎口袋一边问,『以前没见过。』
林澜还没开口,夜昙就先答了。
『嗯。城东巷子。』
她答得很自然。声音是放低了的,带着一点凡间妇人特有的、不太愿意多聊
的疏离感。
但小伙子是个话痨。
『哦哦城东啊,那边好,安静。我表姐就嫁那边,她家男人是给人扛活的,
去年才盖了新房--』
林澜在旁边低头笑。
笑得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因为牵动伤口立刻憋住。
夜昙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真切的、毫无杀气的恼怒--一个媳妇被丈夫戳穿了什么不太想
被戳穿的事情时的那种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