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发,回头
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我心里微微一颤。
「快去换衣服吧。」我听到自己说,「别感冒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转身朝楼上走去。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渐渐远去,消
失在走廊尽头。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一直握着她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和触感。
我攥了攥拳,深开始脱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海翔!」
松本老师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她和雅惠嫂子正从餐厅方向快步走来。两
人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担忧,松本老师走在前头,眉头微微蹙着,雅惠嫂子跟在
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条擦手的毛巾。
「你们回来了?」松本老师走到我面前,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又往我身
后看了一眼,「凌音呢?」
「上楼换衣服了。」我说,「我们没事,就是……雾太大了,走回来的。」
松本老师点点头,脸上的担忧却没有完全散去。她轻轻叹了口气:「町里那
边刚才来电话,说巴士全停了。我们正担心你们呢。」
雅惠嫂子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衣袖,那里已经湿透了,冰凉一片。她的
手指触到我手腕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
「快去换身干的衣服,」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别着凉了。我去给
你们煮点姜汤。」
「嫂子……」我开口,想说什么,却看见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回避
什么。
就在这时,松本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对了,阿明和直人他们……还没回
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带孩子们去町里玩,」松本老师接着说,语气里透出压抑的焦虑,「
雾起来的时候,我给他们打过电话,但是信号不好,一直打不通。后来就完全联
系不上了。」
雅惠嫂子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握着毛巾的手指收紧了。
「应该没事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他们可能也在等巴士,或者
已经在路上了。这么大的雾,走得慢,但总能走回来的。」
松本老师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但目光依然担忧。
「先上楼换衣服吧。」她说,「别站在这儿了。」
我点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松本老师和雅惠
嫂子还站在玄关,望着门外那片浓重的乳白,沉默不语。
……
换好衣服下楼时,餐厅里已经弥漫开姜汤辛辣温暖的气息。雅惠嫂子正站在
灶台前,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汤,松本老师坐在矮桌旁,手里握着手机,屏幕
亮着,还在试图拨打电话。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玄关那边传来动静。
「回来了回来了!」
是阿明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阿明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小葵,小葵搂着
他的脖子,脸上还挂着泪痕。直人跟在后面,一手牵着美咲,另一只手拎着几个
湿透的购物袋。几个大些的孩子自己走进来,一个个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脸色发白,但眼睛亮亮的,满是劫后余生般的兴奋。
「可算回来了!」阿明看见我,长长地吐了口气,「这雾太邪门了,说变就
变。我们在町里等了好半天,等不到巴士,只好走回来。」
他把小葵放下,小葵立刻朝松本老师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老师!好大的雾!什么都看不见!」小葵仰起脸,声音里倒是活泼。
松本老师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的担忧终于散去,露出温柔的笑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直人把购物袋放在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眼镜片上全是水雾。他抬起头,
看见站在楼梯口的凌音——她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换了一身干爽的家居服,短
发还有些湿,贴在脸侧。
「你们也回来了?」直人问,「听说巴士停了,还以为你们被困在町里了。
」
「走回来的。」凌音轻声说。
「都别站着了,」雅惠嫂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快来喝姜汤,暖暖身子。
」
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向厨房,叽叽喳喳的声音顿时充满了整个餐厅。阿明和直
人也跟了过去,松本老师牵着小葵的手,慢慢往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凌音还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我朝她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我们并肩站着,看着餐厅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听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他们回来了。」我轻声说。
「嗯。」她应了一声。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一瞬,像是不经意的触
碰,旋即就收了回去——但确实碰触到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却已垂下眼,转身朝餐厅走去。
「喝姜汤。」她说,声音很轻,却是我从未听过的柔软。
……
姜汤很烫,辛辣且的甜。
我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
孩子们围坐在矮桌旁,叽叽喳喳地讲着刚才的经历——雾怎么突然就来了,
他们怎么在町里等巴士,怎么决定走回来,路上怎么差点迷路。阿明和直人偶尔
插几句话,补充他们漏掉的细节。松本老师坐在主位,一边听着,一边给孩子们
添姜汤。
凌音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着姜汤,偶尔抬起眼看我一下,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
一切都很平常,很温暖,很……家。
但我的目光,却不由地飘向另一个方向。
雅惠嫂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也捧着一碗姜汤,却没有喝。她望着窗外那片
浓重的乳白,眉头微微蹙着,脸上的神情和这满屋的温暖格格不入。这神情我见
过——昨晚在雾隐堂的侧室里,她跪在我面前时,脸上就是这种神情。哀婉的,
虔诚的,沉重的。
我放下碗,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厨房走去。
经过嫂子身边,我压低声音说:「嫂子,能跟你说句话吗?」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厨房角落,离餐厅远了些。灶台上的姜汤还在冒着热气,蒸汽模糊
了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