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远远看着,忽然就想起两年前那个坐在窗边、眼神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男人,几
乎要认不出来。
有一回,我放学回来,看见哥哥蹲在院子里,正教小葵给一株新栽的茄子苗
浇水。他那只受过伤的左腿半曲着,蹲得不算稳当,却也没人扶。小葵学着他的
样子,把水一点点浇在根上,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喊「舅舅」。哥哥就笑,笑得
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那些东京来的医生,还跟町里的医院、各村的小诊所,办了不少学术交流。
大岳医生跟他们最谈得来,常常一聊就是大半天,末了总要咂一口那口古井里的
水,叹一句:山里的病,到底还是得山外的手艺来治;可山里的好,山外的人也
未必都懂。
我有时会想,如果两年前那个夜里,雾没有散,天没有开,我们这些人,现
在又会是什么光景。
可这念头,往往只在我脑子里停一瞬,就被风带走了。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踏实。
凌音还是那样,话不多,可走路时总会不自觉地慢下半步,等我并肩;阿明
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只是偶尔咳嗽,脸色却比从前红润了不少。哥哥和嫂子,
老师,还有满院子的孩子们……大家都好好的,热热闹闹地过着各自的日子。
我们三个之间,也还是那样。不必多说什么,一个眼神,就什么都懂了。有
时候凌音会突然停下手里的笔,看看我,又看看阿明,然后笑一下;有时候阿明
会在我们俩都熬不住、趴着打盹的时候,一个人默默把剩下的错题讲完,再把我
们的外套都盖好。这些细碎的小事,堆在一起,就拼成了这两年最安稳的样子。发布页LtXsfB点¢○㎡
有时候,我也会梦见一些零星的碎片。梦见浓得化不开的雾,梦见廊下摇晃
的纸灯笼,梦见一只淡白色的蝴蝶,从很深很深的夜里飞出来。但醒来时,窗外
总是天光大亮,凌音睡在我身边,呼吸浅浅的。我便知道,那些都过去了。
……
入夏之后,日子就一天比一天短了。
山里的风渐渐带了凉意,坡道两旁的树叶,先是绿得发亮,后来便一点点染
上了黄。松本老师把夏天的薄被子收起来,翻出秋天要用的厚褥子,在院子里晒
了一天又一天。日子这样过下去,好像也就这样过下去了。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邮差骑着他的旧摩托,颠颠地上山,按了两声喇
叭,把一个薄薄的信封,递到老师手里。信封上印着校名,端端正正。
早稻田大学。
三个汉字,把整个孤儿院都点燃了。
孩子们最先尖叫起来。小葵抱着凌音的腿,又蹦又跳;健一绕着院子跑了两
圈,嚷嚷着「出山喽、出山喽」;美雪和直人站在廊下,一个笑,一个红了眼眶。
老师捏着那三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才终于笑出来:
「好,好。都考出去了。」
那一晚,院子里的灯,亮到很晚。
……
临近九月,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这天早上,天还没全亮,我就醒了。
窗外的天是灰蓝的,只有东边山脊上,透着一线淡淡的金色。我轻手轻脚地
起来,把早就装好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箱子不大,装不下多少东西,可该带的,
好像也都带上了。
楼下已经有了动静。
雅惠嫂子起得最早,正里里外外地忙活着,一会儿往这个包里塞点什么,一
会儿又从那个包里掏出来,嘴里不停地念叨:「山里冷,这件外套得带上。」
「路上远,干粮我多给你们装了两份。」「钱要分开装,别都搁在一个地方。」
凌音和阿明也起了,正并排坐在餐厅里,被嫂子拉着,一遍一遍地听那些嘱
咐。三个人坐在一起,就像三个头一回出远门的小学生,谁也不敢反驳,只能一
个劲儿地点头。
录取通知书被嫂子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着,重新整整齐齐地折好,塞进了凌
音书包的最里层。
「这个千万收好。」嫂子不放心,又隔着书包按了按那个位置,「到了学校,
是要交给老师的,可别弄丢了。」
「知道了,姐姐。」凌音低声应着,轻轻握了握嫂子的手。
松本老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真不用家里去个人,送送你
们?」
我笑着摇头:「不用了,老师。已经跟人家约好了,她正好顺路,开车送我
们一程。」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红围脖。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还漏了针,颜色也染得深浅不匀,可
抱在怀里,软软和和的。我走到凌音跟前,把围脖抖开,轻轻绕上她的脖子,又
替她把下摆掖好。
凌音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颈间那圈红,半天没出声。她的手指慢慢
抬起来,摸了摸
那粗糙的针脚,又摸了摸最外头我最后才收好的那圈边。「…
…什么时候织的?」她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这阵子,夜里没事的时候。」我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织得不好,
但到了东京,天也凉,先围着吧。」
凌音没接话,只是把围脖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亮亮的,在晨光里,像含着一汪水。
临走的时候,孩子们都涌到了玄关。小葵第一个扑上来,抱住凌音,把脸埋
进她怀里,闷闷地说「凌音姐姐不要走嘛」;健二别别扭扭地站在后面,想说些
什么,结果还是憋了回去。美雪把一包路上吃的零食塞给阿明,直人站在最后,
朝我们用力点了点头。
哥哥和嫂子,一直送到院门口。哥哥没多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我的肩。那
一下,很重,又很轻。嫂子红着眼圈,却还笑着,一遍一遍地嘱咐:「到了那边,
记得写信回来,别一忙就忘了。」
我应着,喉咙里忽然就有些发堵。
就这样,我们三个拎着行李,沿着坡道往下走。
谁都没有回头。怕的是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走到村口,远远地,就看见一辆车停在那棵老杉树下。
是辆东京车牌的私家车,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车前站着一个
年轻女郎,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正踮着脚朝我们这边张望。看见我们,她
立刻抬起手,用力地挥了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
「喂--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