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正朝她按刀行礼,一身凛然玄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手里的灯盏微微抬高,晕黄的光亮映出他五官深邃,眉宇沈毅。
“沈将军。”冯徽宜温声唤道。
他眼眸星芒忽闪,头更低了。
“今夜是你当值?”她继续问道。
“是。”沈肃应道,“末将巡夜至此,见澹湖有光,特来查看。”
他的回答恪尽职守,不带半分逾矩,向来如此。
冯徽宜浅浅一笑:“睡不着罢了,出来转转。”
她染过风寒,才痊愈不久。沈肃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夜深露重,公主若觉不适,末将传方司药前来问脉。”
冯徽宜回道:“不必惊动方娘子,我稍待片刻便回。”
沈肃不再多言,接过照明的灯笼,如往常般化作一道无声的影子,默默守在她身侧。自他三个月前兼任公主府典军,巡夜途中常常望见她身影,时而独坐水榭抚琴,时而在书阁夜读,亦或如今夜,凭栏静立,观鹤赏荷。
公主总将情绪收敛得极好,面上永远带着如沐春风的浅浅笑意,温婉端庄,落落大方。可每当此时,他总能察觉到在那平静的湖面下,似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不是忧愁,而是一种克制,压在她的内心深处。
“近来,他的公务似乎甚是繁忙?许久未见他了。”一句闲聊打破静默。
沈肃眉头紧锁,面色沉凝。
冯徽宜却轻轻一笑,“他的行踪去向,你总该比我清楚些。”
她所指之人正是左羽林军将军兼检校羽林军,崔显昀——是她的驸马,亦是他的直属上司。
自打成婚之后,他的这位上司待公主礼数周全,相敬如宾,堪称典范,却也止步于此。
繁忙是真,回避也是真。他看得清楚,却难以直陈。
“近来将军也染了风寒,才痊愈不久。末将可担保,将军行事端正,从无半分逾距行径。”
冯徽宜收回目光,望向芙蕖盛放的湖面,神色依然温和,带着几分了然。
沈肃从不说谎,也从不虚与委蛇,她很喜欢他这一点,也无意在这样无解的对话上多做纠缠。
“月浸湖光,露湿荷花,风染暗香来。”她怡然吟道,声韵清越,“此间景致,比白日更堪赏。你说呢?沈将军。”
菡萏摇曳,清幽香气拂面而来,沈肃猜不透她的心思,只觉那随口吟出的半阙词,落字巧妙,灵秀清远,恰是她一贯的才情。
珠玉在前,任何辞藻都显得刻意而笨拙,寻不出一句应和。
沈肃喉结滚动,蹇涩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确是如此……”
月光下,天水碧的衣袂如流云般飘飞,似与月色相融,那道凭栏独立的身影清雅绝尘,逸韵高致,尽显蕴于诗书,形于言谈的睿智与通透。
“沈将军……”
温雅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肃蓦然撞上她眼眸,柔和而又明亮,仿佛看到整片星河,连呼吸都滞住了。可下一瞬,那流转的眸光令他耳根发烫,呼吸骤紧。
四周俱寂,唯有心跳在震荡,无处遁形。
“公主……”他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失仪,这般逾矩的注视连他自己都未发觉。
相较于平日的冷峻,此刻的慌促反倒为他添了几分亲近温度。
冯徽宜抿唇浅笑。
风本无心,因人而染情,吹皱一池春水,潋滟波光在两人的眼角眉梢流转,欲说还休。
“夜深了。”声音比月色更温柔,“回去吧。”
她从他身旁离去,落落大方,似有什么拂过他脸颊,耳根颈侧烫得厉害,飘远的披帛如烟如雾。
好在练就多年的定力将他的神思拉回,他即刻随行护卫,心里既是窘迫,又是烦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他只得板起脸,可一贯的冷肃模样却有些不自在,手里的灯笼晃晃悠悠,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近忽远,心旌摇曳。
今夜的暑气异常热燥,他盼着时辰走快些,可当画楼轮廓渐渐清晰时,他又觉得时辰太快、路程太短——过了画楼便是内院,男子不得入内,护卫之责由女子组成的鸾仪卫接管。
风滚着暑气,黏得脚步滞重。
第三章风动一墙花影
冯徽宜忽然停步,沈肃心一颤,恍然收步,两道影子交迭在一起。
蓝玉步摇垂下的珠串泠泠轻晃,天水碧的薄罗衫子被风吹着,勾勒出颈背修长秀拔。
这颜色甚是衬她,沉静优雅。
沈肃正失神,一道清和声音传来。
“公主。”
沈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一沉,来人立于月洞门前,凌霄花树下,正是他的上司——驸马崔显昀。
落地石灯晕出朦胧光亮,描摹出他雅贵轮廓,与垂落的花影相映生辉,一袭云山蓝锦袍令他目光黯然。
那颜色……与公主甚是契合,任谁看了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肃默默退离半步,恪守与公主之间的距离,同时向崔显昀行礼。
崔显昀恭敬地向冯徽宜一揖,两人之间的关系仍是如往常般地生疏,若让不知情
的旁人看到,还以为两人只是普通的君臣关系。
冯徽宜习以为常。
她与裴世则年少相识,情投意合,婚后自是融洽无间,而她与崔显昀在婚前仅有一面之缘,既无情谊基础,又非一拍即合,难免疏离生分,她也只在夜深幽寂时才会想起他。
不过她不喜强求,也没有强求的兴致。成婚至今,两人尚未圆房。
冯徽宜平和一笑:“驸马近来颇为辛劳。”
“谢公主关怀。”崔显昀垂眸,声音是一贯的恭谨,“近日圣体欠安,皇城内外需格外谨慎,臣稍后还需赴官署值夜。”
无论是公务在身,还是借故回避,都在她意料之中,并无兴致深究。
“前几日入宫看望母后父皇,父皇的身子还是不见起色。”冯徽宜叹息道,“我想明日去曲明寺为父皇祈福。”
崔显昀闻言抬眼,话已脱口而出:“曲明寺地处山间,潮湿阴凉,公主风寒初愈,不如去弘安寺……”
声音戛然而止,四下变得寂静。
沈肃心中疑惑,这些时日他一直在皇城外围驻守,亦是风寒缠身,怎会知晓公主病况?
崔显昀有些局促,干涩地续上解释:“弘安寺的路途近一些……”
冯徽宜莞尔:“我已无碍。山中清静,正好避暑。”
崔显昀欲言又止,转头看向沈肃,声音沉稳许多:“明日你随行护卫,务必……照顾好公主。”
风动一墙花影,簌簌语还休。
崔显昀的目光似不经意地转向冯徽宜,迅速转回。那微垂的眼眸里流转着辨不明的光,被沈肃清晰捕捉——那分明是对公主的在意,并非如表面疏离。地址LTXSD`Z.C`Om
沈肃一向敬重崔显昀,可此刻,心头却有些不是滋味,一丝陌生的涩意缠绕不散。
“……末将遵命。”他肃声回应。
崔显昀行礼告退。他虽为武将,但无半点粗莽之气,规行矩步,带着温润的书卷气,尽显出身名门世家的风范气度。
冯徽宜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道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