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叠
叠凌乱的乐谱和剧本好似秋后落叶,在旁边凌乱铺陈。
林恩却对此视而不见,他熟门熟路地避开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接着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在满是咖啡渍和烟灰的桌面上耐
心寻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将它摊开放了上去。
「梁小姐,寒暄就免了。您的时间宝贵,我们开门见山吧。」他的语调温吞,
听不出是体恤还是漠然。
「两年前,您为了筹备独立工作室,签署了一份总额高达五千万的『对赌协
议』。」
林恩平推那份文件,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可后面您的巡演因不可抗力取
消,赞助商撤资。再加上后续三部剧集收视率均未达标,所以判定对赌失败。现
在根据条款,本金,利息,加上违约金,您一共需要偿还六千八百万。」
嘶——
苏西只觉得牙根发酸。
六千八百万?这对她来说是个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坐在对面梁静恩双腿交叠,听着这些叙述也面不改色,但抖动的手指还是暴
露了她并不如表面一般平静的心绪。
又一支烟被她凑到唇边点燃,深吸一口,薄雾腾起,模糊了那张精致却又颓
败的脸蛋。
「我知道。」烟雾后的她低声喃喃,
像是在说服林恩,又像是在催眠自己,
「我只需要一点时间,真的,只要下个月的综艺能录制,还有那部古偶剧。只要
定档,片酬尾款一到……」
「梁小姐。」
「容我打断一下,关于那档综艺,节目组已经官宣了新的常驻嘉宾,而您的
名字,很可惜,已经被剔除了。」林恩停顿了半秒,才继续说道,「至于那部您
寄予厚望的古偶剧,投资方昨天已经申请了破产清算,那个项目,烂尾了。」
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梁静恩的手蓦地一抖,长长的烟灰终于支撑不住,整
段栽进昂贵的睡袍里。对此她却全无所觉,只是呆呆地看着林恩。
「梁小姐,在这个圈子里,资本的嗅觉是很灵的。现在的您就是一笔不良资
产,没人会买票登上一艘注定要沉的船,也没人会给一个溺水的人扔金砖。」林
恩看着她,尽管嘴角的弧度未变,可眼里却半点笑意也无。
「那你们想怎么样?」梁静恩猛然抬起头,歇斯底里地喊道,「收房子?拿
去啊!把这破房子拿走!反正我也早就住腻了!」
面对女人的嘶叫,林恩不为所动,只是摇了摇头:「房子确实要收,但这套
公寓现在的挂牌价顶多两千万。」
「剩下的四千八百万缺口,您打算怎么填?」
「我……」梁静恩张了张嘴,却讲不出一个字来。
绝望如潮水一般漫了上来,而她正在沉默中下坠。
「等等!」
恰在此时,一直坐在旁边不敢说话,只敢把头埋进文件里的苏西忽然站了起
来。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而不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童年偶像就这样被生
吞活剥。
她快速翻开面前的文件,指着其中一页说道:「课长,梁小姐,你们看!」
「根据合同第十四条,如果是因不可抗力导致的演出取消,或是因政策性调
整使项目搁置,借款方有权申请债务重组,并从优减免利息!
苏西语速飞快,生怕自己遗忘了什么:「当年的演唱会是因为台风和管制才
取消的,剧集也是因为投资方破产这种不可控因素,这完全符合条款啊!」
「只要申请重组,还款期就能延长三年!三年时间,足够工作室回血,梁小
姐也就有时间周转了!」她挥舞着合同,越说越激动。
听到这样的言论,梁静恩死灰般的眸子里霎时有了一丝光亮,她急切地看向
苏西:「真的吗?真的可以延期?」
「当然!我学过无数这种判例!条款里写得明明白白!」苏西笃定地点头,
然后一脸希冀地看向林恩,「课长,我们可以帮梁小姐走这个流程的,对吧?」
林恩靠在沙发背上,既没有开口赞许,也没有表达不满。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兴高采烈的姑娘。
「苏西,你知道启动债务重组的前提是什么吗?」
苏西愣了一下,努力回想课本上的定义:「是……符合不可抗力的认定标准
……」
「错。」
林恩站起身,走到苏西面前,从她手里抽走那份合同,直接合上了它。
「前提是,她还有充足的价值。」
林恩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骤然煞白的梁静恩。
「如果是十年前的梁静恩,别说重组,就算是免息延期,也有人愿意连夜把
新合同捧到您面前。可现在的您……」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满身烟酒气的过气明星:「在资本眼里,您只是一张
过期了的彩票。没人花三年时间,去赌一个早已开过奖的数字。毕竟三年后的利
息,可能比您这个人都要贵。」
「不,不是这样的……」苏西急了,「法律规定了,那是她的合法权益…
…」
「这里是生意场,苏西,不是法院,也不是教堂。」
「法律保护权益,而我们计算利益。懂了吗,新人?」
听到如此直白的结论,苏西哑住了。
她看着梁静恩眼里刚燃起的光亮跳颤了一下,继而一点点熄灭,再度归于死
寂。
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一直身处黑暗。而是有人在你紧闭的眼前,短暂地划
亮了一根火柴,让你看清了周遭的轮廓与可能,随后又在你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点
温暖的刹那,微笑着将它吹灭。
熄灭它的人是林恩,而笨拙地划燃火柴,给她制造幻梦的人,却是自己。
「好了,梁小姐。」林恩看了一眼手机,「七十二小时,您还有七十二小时。
计时结束,如果四千八百万的缺口没有填平,我们就会启动强制剥离程序。」
「到时候,被收回的将不止是这栋房子。您名下所有的音乐版权、肖像商标,
都将作为可估值资产,被一并清算。」
说完,他拿起公文包,转身向外走去。
「再见,梁小姐,祝您好运。」
苏西浑浑噩噩地跟在后面,连招呼都忘了打。等走到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
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中央,那个曾在大荧幕上用歌声劈开黑暗的梁静恩,如今却蜷缩在沙发
里,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
回到车上,苏西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理想破灭后的无力感沉沉地压在胸
口,堵得她有些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