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衣裳,背对着韩晗。此时的她,正在做着一件奇怪的事情——她在疯狂地擦拭着手中的兵器。
那是一把软剑,剑身如秋水般明亮,此刻上面并没有血迹。
但绯红却像是着了魔一样,用一块又一块洁白的布条,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剑锋。
她的动作急促而神经质,仿佛那把剑上沾染了什么洗不掉的罪孽。
韩晗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嗓子里的干渴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咳……”
绯红擦剑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影似乎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剑。
“醒了?”
声音依然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韩晗撑着身子,勉强坐了起来。这一动,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依然用那种惯有的、不带感情的语调开口了。
“师父。”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磨砂纸,“救治我的药,是‘黑玉断续膏’,黑市上一两黄金一钱。羊肠线,要用最好的小羊羔肠衣制作。加上您带我撤离所消耗的时间和体力……”
他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真正的困惑。
“这笔买卖,不划算。”
“我已经坏了。一次计算失误,导致任务差点失败,自身重伤。按照规矩,我不该还有维修的价值。”
这是他的真心话。
在他那被物化的世界观里,投入产出比是衡量一切的标准。救一个报废的工具,是亏本生意。
“当!”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计算。
绯红猛地回过身,手里抓着一个青瓷药罐,狠狠地砸在了韩晗的脸上。
韩晗没有躲,或者说他现在虚弱得根本躲不开。那药罐砸在他的额头上,虽然不重,但也让他有些发懵。
“闭嘴。”
绯红的胸口微微起伏,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一丝恼怒的红晕。她死死地盯着韩晗,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有愤怒,有庆幸,还有一丝深深藏在眼底的……后怕。
“把你磨得这么锋利,花了老娘多少心血?你就这么死了,才是不划算!”
她恶狠狠地说道,仿佛是在掩饰什么,“幽冥谷不养闲人,但也不做赔本买卖。你这条命是老娘捡回来的,在没把本钱赚回来之前,你没资格死!”
韩晗接住那个从额头上滚落下来的药罐。
罐子还是温热的。
那是被她一直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的温度。
他握着那个药罐,感受着那股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这种感觉很陌生,不在他的数据库里。
绯红看着他那张依然木讷、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疲惫的神色。
她重新转过身去,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像是梦呓。
“况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这句话。
“况且,你还没沾染这里的臭味。”
“你是干净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在这个充满了背叛、杀戮、血腥与肮脏的泥潭里,她把自己活成了厉鬼,活成了不得不与污秽共舞的修罗。
但韩晗不一样。
虽然他杀人,虽然他满手鲜血。
但他的心是空的,是纯粹的。
他没有贪婪,没有淫邪,没有那些让绯红感到恶心的、黏糊糊的人性欲望。
他杀人只是因为“计算”,就像风折断草,雪冻死人,残酷却干净。
他是她在这个肮脏世界里,亲手打磨出来的,唯一不沾尘埃的“尺”。
韩晗握着那罐带着她体温的药膏,听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身体,觉得自己现在狼狈得很,哪里干净了?
但是……
他感觉胸口那个地方,那个一直以来只负责泵血、冷冰冰的地方,突然莫名其妙地烫了一下。
那不是伤口的灼烧感,也不是药力的作用。
那是一种软绵绵的、热乎乎的,却又有点酸涩的感觉。像是喝了一口烈酒,又像是吞了一块炭火。
他试图用自己那精密的逻辑去分析这种感觉,去计算这种被人“护着”的概率和原因。
但他想不通。
数据溢出,逻辑死循环。
他只能呆呆地握着药罐,在这冰冷的山洞里,在这残酷的行当里,觉得这股莫名的热度,挺让人不舒服的。
但这不舒服里,好像又并不让人讨厌。
洞外的风雪依然在肆虐,但洞内的火光,却第一次,有了那么一点点像“家”的温度。
“擦好了。”
许久之后,绯红收起了软剑,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养好了伤就赶紧滚起来训练。这次的失误,回去之后,自己领罚。”
“是。”
韩晗应了一声。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药罐,用手指沾了一点那绯红色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很凉,心口很烫。
这大概,就是活着的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