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她曾经无数次坐在某张餐桌前,吃过他做的每一道菜,尝过他调的每一种味道。
然后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对。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连他做的饭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我今天才第一次见他。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做饭好不好吃?
爱弥斯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打问号,但那种确信感却怎么都消不掉,像是一颗钉子钉在她的意识深处,拔都拔不出来。
————
女漂这时候已经忘了旁边还有个漂亮姐姐了,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一个短视频。
她举到阿漂面前,声音里带着邀功般的得意:“就是这个!你看你看!这个博主叫\''''遥想公瑾当年\'''',他做的菜可厉害了!抖音上好多人都在学!”
阿漂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视频里一个戴着围裙的男人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油噼啪作响,字幕上打着硕大的\''''公瑾爆蛋\''''四个字。
阿漂看了三秒,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这不就是糖醋荷包蛋吗。”
“才不是!人家叫公瑾爆蛋!有典故的!”女漂不服气地强调。
阿漂没有理会她的\''''典故\''''论,手指划了划屏幕,翻到了下一个视频——\''''跺脚把子肉\''''。
他又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妹妹。
“这不就是把子肉多放了点糖?”
“那叫独家秘方!”
“秘方就是多放糖?”阿漂的语气已经充满了一个被无良美食博主坑害的哥哥的疲惫,“加上刚才的可乐鸡翅,你今天晚上是打算开一个制糖厂吗?不是,你能吃这么多糖吗?你上次体检牙医怎么说的?小心蛀牙!”
“我没有蛀牙!我每天都刷牙的!”女漂心虚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你每天是刷了,但你每次刷牙就跟刷油漆似的,三十秒搞定,牙刷头都没湿全就吐了。”
“那、那我以后刷久一点嘛!”
“……”
“吃嘛吃嘛,哥哥我想吃嘛——”女漂开始使出杀手锏,拉着阿漂的袖子左右摇晃,声音也变得又软又糯,那副撒娇的模样和刚才叉着腰要吃三道大菜的嚣张小霸王判若两人。
阿漂的表情在妹妹长达十五秒的持续摇晃攻击下,终于从\''''坚决拒绝\''''软化成了\''''算了爱咋咋地\''''。
“行了行了。”他无奈地拍掉女漂的手,“我给你做,但是糖减半。”
“减三分之一!”
“减半。”
“四分之一!”
“你是讨价还价上瘾了吗?减半,不接受反驳。”
“哼!”
————
菜市场离兄妹俩住的地方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傍晚的菜市场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
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吆喝着今天最后一批新鲜蔬菜,卖肉的大叔麻利地挥着刀把五花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地面上湿漉漉的,混合着蔬菜的清香和鱼腥味,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市井生活的、粗糙却温暖的气息。
阿漂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他走到肉摊前,不需要多余的寒暄,只是简洁地说了一句\''''来两斤五花肉,肥瘦相间的\'''',大叔就麻利地给他挑了一块最好的。
然后他又去隔壁的摊位补了一盒鸡蛋,每一颗都对着灯光照了照,确认没有裂纹才放进袋子里。
最后,他在调料区的货架前停了下来,拿起一小瓶番茄酱看了看配料表,想了想,又换了一瓶钠含量更低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动作干净利落,挑选食材的眼光精准老练,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该有的熟练程度。
女漂全程挂在哥哥旁边,像一只快乐的小尾巴。偶尔会指着某样零食喊\''''我要这个\'''',然后被阿漂一个眼神否决。
而爱弥斯跟在他们身后,抱着那盒鸡蛋——阿漂递给她的,说\''''帮我拿一下\''''——像一个误入了别人家庭日常的局外人,却又奇异地觉得自己并不违和。
她看着少年在摊位前认真挑选食材的侧脸,看着他弯腰检查鸡蛋时专注的眼神,看着他把装着五花肉的塑料袋打了一个漂亮的结——那些琐碎的、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动作,却让她的胸口涌起一阵一阵的温热。
好熟悉。
这个场景,好熟悉。
————
兄妹俩住的地方是一间不大的出租屋,藏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三楼。
推开门的瞬间,爱弥斯的第一反应是——小。
真的很小。
二三十平的空间,被分割成了三个功能区:进门左手边是一个窄小的厨房,勉强塞下了灶台、水池和一个单门冰箱;正对面是一间卧室,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堆满了课本的小书桌;而客厅——如果那个空间也能被称为客厅的话——只摆了一张明显是二手淘来的单人床、一个折叠餐桌和两把塑料椅子。
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柜。墙上只贴了一张女漂的课程表和一张被胶带粘歪了的动漫海报。
但这个空间虽然小,却收拾得很干净。
地面拖过了,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连那张二手床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人虽然条件有限,但在有限的条件里尽力维持着体面和秩序。
阿漂换了拖鞋——门口只有两双拖鞋,他把自己那双让给了爱弥斯,自己穿了双一次性的——然后直接拎着菜进了厨房,动作行云流水地开始处理五花肉。
女漂踢掉鞋子,一个飞扑跳上了客厅那张床,整个人\''''嘭\''''地摔进被子里,然后翻了个身开始玩手机。
“姐姐你随便坐啊!”女漂从被子堆里探出一颗脑袋,笑嘻嘻地对还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的爱弥斯说,“把这儿当自己家就好!”
爱弥斯看了看屋里仅有的两把塑料椅子——一把上面摞着几本课本,另一把被女漂的书包占据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床垫比她想象中的要软。
她原本只是打算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一个得体的姿势。
但今天的训练消耗了太多体力,加上从学校到这里走了那么远的路,她的后背在碰到身后那面微凉的墙壁时,不由自主地就想往后靠一靠。
她稍微往后仰了一下。
然后——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身体一旦开始后倾,就完全刹不住了。
柔软的床垫接住了她的重量,她的肩膀碰到了枕头,后脑勺陷进了被子里,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往后一倒,仰面朝天地躺在了那张单人床上。
还没等她来得及坐起来,一股气息就扑面而来。
那是从枕头和被褥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洗衣液的清香里掺杂着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属于少年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沐浴露,就只是一个人在一个空间里生活久了之后,自然而然地留下的体温与呼吸的痕迹。
是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