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的蝴蝶仅仅是扇动一下翅膀,就能在我的脑海里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风暴。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门内传来和泉学姐清晰的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门板。
“请进。”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和之前并无不同。灯光,窗帘,旁观的社员,以及站在房间中央的和泉幽子。
但她的气场变了。
不再是那个优雅沉静的学姐,也不是刚才那个下达指令的考官。
她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甚至称得上亲切的笑容,眼神也显得饶有兴致,仿佛我们只是在进行一场轻松的闲聊。
这反常的温和,比直接的严厉更让我毛骨悚然。
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是该主动开口询问情境?还是等待她的引导?
她并没有让我困惑太久。
“别紧张,朋友”她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只是随便聊聊。”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我,最终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神情。
“你,喜欢鸟吗?”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我很喜欢鸟类。”
我的眉头有些发皱,鸟类?
“我…说不上讨厌,但也没有特别的喜欢。”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可以答上的。
既然她不给我更多的信息,我也就从善如流,不试图主动掌控走向。
“它们形态各异,习性也很有趣。”她继续说着,语调轻松,如同午后闲谈,“比如有一种,我非常欣赏。”
她站在窗前,抬起头,看向虚空,我却感觉在她的眼神注视的方向,有一轮被繁星缀着的皓月。她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三个字。
“啄木鸟。”
——!!!
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冰冷而坚硬的闪电沿着我的脊椎劈下,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以海啸之势倒流回心脏,决堤的理智撞击得我耳膜轰鸣。
巧合?还是故意的?音羽一直在我身边,她知道我还能理解,这个学姐,没有任何理由。一定是巧合。
我的脸色有些发白,双唇上下抖了抖,喉咙变得干涩,发不出声音。
而她却仿佛没有看到我剧烈的反应一般,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的笑脸,甚至带着点好奇地追问:“你觉得呢?这种鸟,是不是很有趣?”
我强装镇定。
“确实,被誉为森林医生呢。很厉害吧。”
她像是察觉了我的狼狈,轻轻向前又迈了一小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具有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进我灵魂深处那些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
然后,她用一种更轻、更缓,却如同利刃般精准的语气,继续着她的表演。
“在你的剧目里,你似乎…”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脖颈,我的手臂,那些曾经被音羽留下过令人战栗的记忆的区域。
“…很在意,被碰触?”
她以一个暧昧的姿势,伸出手来环住我的身体,手指贴上了我的腰。
她甚至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从手臂上冒了出来。我的呼吸彻底乱了,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这不可能。
我绝望地望向音羽,她却只是注视着和泉学姐的身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像一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徒劳地颤抖着,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被迫对视的那双深紫色的洞悉一切的眼眸,和我那无处遁形的内心。
就在我的精神即将在羞耻的烈焰中彻底燃烧殆尽之时,和泉幽子却突然收回了那洞穿一切的目光。
她脸上的温和笑容如同退潮般消失,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她转向一旁阴影中的音羽,招了招手。
“西木野同学,请过来。”
和泉学姐的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用一种清晰、客观,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冷漠的语调。
“基于刚才的观察与评估,我现在宣布面试结果。”
她的视线先落在音羽身上。
“西木野音羽,表现出了出色的角色塑造能力、应变能力以及与搭档的默契。录取。”
随即,那冰冷的视线转向我。
“松下琴梨……”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像风中残烛般摇曳。
“…在即兴环节,未能展现出足够的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很遗憾,不予录取。”
“感谢二位的参与。”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冻结的嗡鸣。我愣在原地,瞳孔失焦地看着和泉学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为什么?
我们明明一起排练了那么久…
我们刚才的表演不是得到了认可吗?
就因为…就因为我没有接住她那完全超出常理的“私人化”的即兴?
不,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我的真实面目,她知道了我的…本性。
她认定我不配拥有这一切。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地自容,像混合着冰块的冷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
和泉幽子的目光没有再停留在我脸上,转向了不知为何同样很平静的音羽。她用一种谈论日程安排般的平淡口吻,补充。
“按照社团规定,新入社员,尤其是像西木野同学这样具备潜力的成员,需要投入大量时间进行基础训练。”
她微微侧头,看向音羽。
“西木野同学,从下周开始,你需要每周留校排练四至六天。周末也可能会有加训。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协调好学业与社团活动。”
每周…六天?
那几乎意味着每一天,每一个傍晚,音羽都将留在这间活动室,留在这个将我拒之门外的世界里。
然后,我听到了音羽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一丝歉意,轻轻响起:
“这样啊…我明白了,学姐。”她转向我,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无奈和愧疚的神情,“对不起啊,鸟儿…以后…以后可能不能像现在这样,陪你回家了。”
世界,在我眼前,无声地,缓慢地,崩塌了。
不予录取,是拒绝。
将音羽从我身边带走,是剥离。
剥离掉我放学回家的路上那一小片有她的时光。
剥离掉那些在电车角落里带着羞恼和一丝隐秘期待的交互。
剥离掉那些一起吃饭,一起休息,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的夜晚。
剥离掉…那个会蛮横地不由分说地将我从冰冷理性的世界里拽出来,让我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唯一的力。
她要夺走的,不是我的资格。
是她。
那个在我十四年苍白人生里,唯一浓墨重彩、无法替代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