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不起来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好像是医院食堂打了一份菜,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前天呢?也不记得了。
之前在外边上学的时候,不管多忙,周末总会做上一顿。
站在或大或小的厨房里,灶台上咕嘟咕嘟响,油烟机吼得像拖拉机,热气腾腾,心里满满。
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做饭的心情了。
沿街的几栋老房子正在拆迁,围了绿色的网,像包着纱布的伤口,有些刺目。
不过曲悠悠觉得住到这附近还是有不少好处的。
离爸爸的医院近,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小米小升初之后,也离她的新学校近。
走进小区,四层楼梯。曲悠悠爬上去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酸。之前一点旧伤,加上近来连日奔波,不严重,但一直隐隐作痛。
拧着钥匙开门。
周姨在厨房煮粥。
回来了?你爸今天怎么样?
还行,睡着了。
粥快好了,你先去洗。
曲悠悠嗯了一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妈妈的房间门关着。
妈妈昨晚也没睡好。曲悠悠不用问就知道。她那瓶盐酸帕罗西汀最近吃得快,上个月开的药,现在已经见底了。
回来第一个星期就发现妈妈不对。
倒也没大哭大闹,只是不对。
像绷得紧了,随时会断掉。
她半夜坐在客厅不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神经质地一遍遍翻银行流水,翻法律文件。
曲悠悠几次起来看见,说妈你去睡。
睡不着。你先睡。
声音虚浮得瘆人。
那年妈妈送她去外婆家,蹲下来,笑着说悠悠乖,妈妈很快来接你。眼眶红了红,也没掉眼泪。当时觉得妈妈好厉害,什么都撑得住。
现在她二十三岁了,才看懂了那个笑。
不是撑得住,只是不敢塌。 ltxsbǎ@GMAIL.com?com
老房子的花洒水压不太够,水流细细的,温吞吞地浇下来。
悠悠站在下面,热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肩膀和后背的肌肉慢慢松开来,隐隐的痛感舒展成一阵明确的酸。
镜子的自己好像瘦了,骨相越发分明。头发随便盘起,鬓边的刘海长了,时不时挡到眉毛。眼睛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了洗不掉的乌青。
曲悠悠仰起头,合着眼让水冲在脸上。难得让自己一秒,什么都不去想。
关了花洒,擦干头发。换好衣服出来,她走近房间,笑着叫小米起床换衣服。
新学校的初中校服是白色上衣配蓝色长裤,胸口绣着校名。小米九月刚上初一,今天开学。
爸妈全都抽不出身,那就曲悠悠送她去。
曲悠悠盛了两碗粥,两人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喝。
过了会儿,小米抬头:姐,我爸今天能去看他吗?
下午我带你去。你几点放学?
五点。
那傍晚回家吃饭,吃完我带你过去。
小米点点头,低下去继续喝粥。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
姐,你有黑眼圈。
嗯?还好吧。
你昨晚又在医院睡的?
椅子上趴了一会儿,不小心睡着了。
椅子上怎么睡啊。小米努了努嘴,你能不能跟周姨换一下?周姨晚上去陪,你在家睡。
周姨白天也要做事。
那你也不能天天不睡觉。
曲悠悠笑了一下。十一二岁的小孩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像大人一样。
到了学校她也这样。
学校大门口挤满了人,家长和学生混在一起,闹哄哄。
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小孩拖拉着不肯进去,也有小孩兴奋得蹦蹦跳跳。
报完到和班主任打了个招呼,初一新生要先去操场集合。小米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她。
你回去吧。
嗯。悠悠帮她拉了一下书包肩带,松的那边紧了紧。
“晚上别忘了啊。”
“不会。”
小米转身往里走了,新校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被淹没了。
曲悠悠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看不见人了,才转身走。
去厂里。
厂里的整改进度已经拖了很久。
赵国强不在,赵国强永远不在。
车间主任老张拉着她看了一圈,冷库的温控设备有一台报警了,需要换,她打电话问供应商报价,供应商那边说要等。
等多久不知道。
区里的三十天期限还剩十一天。
她站在冷库里,抱着手臂,哈出白气。
想到些什么,愣了几秒。
然后走出去,跟老张说:这一批我要看完整的溯源文件。
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厂子刚建起来那年就在了,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是在看老板的女儿,又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水深的年轻人。
曲悠悠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美国念的食品工程的硕士还没毕业,回来就坐在办公室翻报告,穿着球鞋进车间,手套还没捂热就开始问问题。
别人叫她小曲总,她说不用,叫名字就行。
没有人叫她名字。
干这行的人都知道,家族企业的第二代最难做,不是难在什么都不懂,是难在你懂的东西,没有人要听。
妈妈听。但妈妈听完之后的沉默,比不听还让她难受。
沉默意味着:你说的对,但我做不了。
做不了是因为汪伯。合同是他签的,供应商是他拉来的,要换,就是在否定他的判断。而否定他的判断,就等于说曲家不用他了。
曲家现在还需要他吗?
悠悠不确定。她只知道爸爸的身体状况日渐糟糕。
医生说控制好的话,可以缓几年。控制好意味着严格饮食、准时用药、定期复查,以及情绪良好。
不能生气。不能有太多负面情绪。
曲悠悠每天把饭菜端到病床边上,爸爸坐起来吃,偶尔问一句厂里的事,悠悠说挺好的。
挺好的。
她站在冷库外面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第四个的时候声音开始哑了。
打完电话回到办公室,跟区里食品安全监督站的人碰面,对整改方案,一项一项地过。
曲悠悠坐在会议室里,记笔记,问问题,偶尔帮妈妈接一下话。
会开到六点半。
出会议室时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公司几个高层安排了饭局招待检查组的人,然后她想起来。小米。
曲悠悠掏出手机。微信上有三条消息,都是小米发的。
第一条,五点十二分:姐我放学了。
第二条,五点五十分:姐??
第三条,未接电话,六点二十一分:你是不是忘了。
没有第四条。
曲悠悠站在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