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淡淡的、近乎叹息的欣赏。
“苏青衣……不愧是苏青衣。”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般,向着苏青衣微微示意,“那便,愿我们都能看清前路,稳住船舵吧。”
苏青衣亦举杯,与她轻轻一碰。瓷杯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
窗外,夕阳终于沉入远山之后,天边只余一抹绚烂的紫红晚霞,映得河水半江瑟瑟半江红。
茶楼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纱罩,温暖而朦胧。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开始讲述新的篇章,茶客们的谈笑声、叫好声阵阵传来。
人间烟火,江湖风云,在这暮色四合的茶楼窗前,短暂地交织,又泾渭分明。
那件新买的品月色曲裾深衣,静静躺在旁边的包袱里,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穿上的场合。
而前路,依旧隐匿在渐浓的夜色与未知的迷雾之中。
茶香氤氲,暮色渐浓。
夜红鱼那句“稳住船舵”的余音,混着说书先生醒木的脆响,尚在雅座间袅袅未散。
窗外玉带河上,最后一抹紫红的霞光正被灰蓝的夜色悄然吞噬,河面倒映出两岸渐次亮起的灯火,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
乌篷船已归航,桨声欸乃远去,只余河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的低语。
苏青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河心那一片逐渐暗淡的波光里,思绪却已飘远。
锦绣绸缎庄那气派的门脸,钱掌柜那团笑的脸,还有那些隐在寻常伙计中、气息绵长的不速之客……像一幅幅清晰的画,在她脑中反复掠过。
如何进去?
以什么身份?
探查什么?
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紧接着是岸边妇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孩子!我的孩子掉下去了!救命啊——!!”
声音凄厉,瞬间划破了茶楼相对宁静的氛围。
二楼雅座的客人纷纷探头张望,楼下临河的街道上,人群也迅速向事发处涌去,惊呼声、议论声乱糟糟地响起。
苏青衣与夜红鱼同时转头,望向窗外。
只见离茶楼不远处的河岸边,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正在冰冷的河水中扑腾挣扎,小小的头颅时沉时浮,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溅起大片水花。
岸边一个粗布衣衫的妇人瘫倒在地,哭喊着伸手,却无能为力。
初冬的河水虽未结冰,却也寒彻骨髓,那孩子显然不通水性,眼看就要被暗流卷向深处。
茶楼里已有几个汉子起身,似要下楼施救,但动作都带着迟疑——河水看着不深,流速却不慢,且这个时节下水,实在需要勇气。
苏青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救,还是不救?
她并非冷血之人,一条稚嫩性命就在眼前沉浮。
但此刻,她与夜红鱼的身份敏感,夜红鱼重伤未愈,自己又是听雨阁阁主,贸然出手暴露武功,在这“影”可能严密监视的城南地界,风险太大。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目光迅速扫视河岸左右,寻找更稳妥的施救方式或可用的工具。
电光石火间,就在她权衡利弊的刹那——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疾射而出的箭矢,自对岸人群边缘骤然掠出!
那身影极快,掠过河岸石栏时甚至未作停留,只在栏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只矫健的雨燕,划破暮色,凌空扑向河中挣扎的孩童。
水花“哗啦”一声巨响,那人已精准地抓住孩子的后襟,手臂一振,竟将湿透的孩子稳稳提起,随即足尖在河面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再次借力,身形拔起,带着孩子,几个轻灵的起落,便已稳稳落回岸上。
从落水到被救起,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动作干净利落,身法轻盈迅捷,绝非寻常百姓。
苏青衣瞳孔微缩,目光紧紧锁定了那个救人者——一身锦绣绸缎庄伙计统一的青色短褂,此刻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体格。
正是日间在绸缎庄门口见过的、那两个眼神锐利的年轻伙计之一!
他竟然……公然在闹市施展如此高明的轻功救人?锦绣绸缎庄的人,不是应该极力隐藏身份,避免引人注目吗?
那伙计将呛了水、正哇哇大哭的孩子交还给瘫软在地、千恩万谢的妇人,面对周围人群的赞叹与围观,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拧了拧衣角的水,便转身欲走,似乎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身份暴露,也比不上一条人命重要吧。”
一个笑呵呵的、带着几分圆滑与和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苏青衣与夜红鱼身后极近处响起。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家常闲聊般的随意,却像一道冰冷的细针,瞬间刺穿了苏青衣的后颈!
她浑身的汗毛在刹那间倒竖起来,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上,直冲天灵盖!
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一层细密的冷汗,几乎是立刻就从脊背上泌了出来,浸湿了内衫。
有人!就在她身后咫尺之处!而她,堂堂听雨阁阁主,竟对来人的靠近、驻足、乃至开口说话,毫无所觉!
这需要何等骇人的隐匿功夫与内力修为?!
她握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但指尖的冰凉已透过瓷壁。
她没有立刻回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的夜红鱼,那双桃花眼里也骤然失去了所有的慵懒与笑意,瞳孔收缩,搁在桌下的手,已悄然按住了藏在裙摆下的短刃柄端。
两人皆未妄动。能在她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身,且说出这句话,来者绝非善类,武功恐怕深不可测。贸然动作,只会将破绽送到对方手中。
苏青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雅座入口的雕花门框旁,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胖硕的身影。正是日间在锦绣绸缎庄门口见到的,那位面团团、富态雍容的钱掌柜。
他依旧穿着那身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袍,外罩一件玄色镶毛边的马甲,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挂着那副仿佛焊上去般的、和和气气的笑容。
圆胖的脸庞在茶楼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却从那缝隙里,透出两道精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青衣与夜红鱼,尤其是苏青衣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力压抑的惊骇。
“吓着二位姑娘了?老朽唐突,唐突。”钱掌柜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和缓,“方才在楼下瞧见二位姑娘在此品茗,想着日间姑娘们光顾敝号,却未曾好生招待,实在失礼。这不,特意上来打个招呼,问问姑娘们,午后挑的那些料子、衣裳,可还合心意?”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周到,仿佛真是一位殷勤的生意人。
但苏青衣与夜红鱼心中俱是雪亮——什么“楼下瞧见”,什么“特意上来打招呼”?
她们的行踪,只怕从离开听雨阁西角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眼中!
逛街、观察绸缎庄、买衣服、甚至此刻在这茶楼小坐,一举一动,恐怕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夜红鱼的手指在短刃柄上摩挲了一下,脸上却已重新堆起了那副惯有的、带着三分风流七分慵懒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钱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