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询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厉得像指甲刮过铜器,“放你妈的狗屁!老子是皇帝!老子杀个贱人还要跟谁交代?朕今天非要砍了这个贱人不可!”
霍成君吓得尖叫起来,拼命往后缩,浑身颤抖着发出凄厉的哭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
“知错?你也配说知错?!”刘询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你跟你娘合起伙来毒死平君的时候怎么不知错?你们两个烂货在朕面前脱光了扭屁股的时候怎么不知错?都给朕撒手!朕要一刀一刀剐了这个贱人!!”
已经眼红的刘询挣扎着想甩开这些人,但他的身体太虚弱了,那些在愤怒中迸发出的力气正在快速消退。
他的手臂被人抱着,刀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挣得太猛了,手腕上的伤口崩开,血甩了许广汉一脸。
许广汉死死抱着他的胳膊,急得满头大汗,脑子里飞速转着,忽然灵光一闪,扯着嗓子喊道:“陛下!陛下您听臣说!就这么杀了她太便宜她了!”
刘询的动作猛地一滞。
许广汉感觉到他的挣扎减弱了一丝,赶紧趁热打铁:“陛下!这个贱人害死了先皇后,淫乱后宫,谋反弑君,罪大恶极!一刀砍了她,她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也太便宜她了!陛下要把她留下来,慢慢折磨,一天打一百鞭,十天换一种刑具,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她在冷宫里烂上十年二十年,那才叫解恨啊陛下!”
刘询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刀还举在半空中,刀刃上霍显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霍成君赤裸的腿上,烫得她浑身一抖。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那纯粹疯狂的杀意渐渐被更加阴冷、更加可怖的东西取代。
过了很久,他的手臂才终于放了下来。刀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废后。”他一字一顿地说,“即刻拟诏,废黜霍氏皇后之位,打入冷宫。霍氏一族,以谋反罪、毒杀皇后罪、大不敬之罪,满门抄斩。与霍氏联姻的豪门亲族、朝中党羽,一并缉拿,一个不留。”
这道旨意像一道惊雷,从椒房殿传出,传遍整个未央宫,传遍长安城。
数个时辰后,废后的诏书就向宫外发出了。
霍成君被剥去皇后冠服,赤身裸体地拖进冷宫,一路上被宫人太监指指点点,她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一样蜷缩着,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淫乱和嚣张。
霍氏一族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霍显的尸体被拖出去扔在乱葬岗,连一口薄棺都没有。
霍家满门老幼、男女仆从、连同与霍家联姻的亲族和党羽,共计上万人,在几日后被押赴长安东市。
连续数日,东市的刑场血流成河。
刽子手的刀从早砍到晚,砍到刀刃卷了口,换一把接着砍。
人头滚了一地,尸体堆成小山。
长安城的百姓又想起了三十年前孝武皇帝巫蛊之祸时的血色往事,那一年的长安也是这样,血水顺着街道流进排水沟,半个月都没有干涸。
思绪回到现在。
刘询仍独自立于空荡无人的寝宫之内,目光久久停留在许平君的画像上。
烛火跳动着,在他疲惫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那张曾经英气逼人的面容如今瘦削而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干燥得像秋天的落叶。
一年前,霍成君在冷宫中寻到机会自尽而亡。
她在冷宫里被关了十二年,刘询不准她死,派了专人看守,每日只给她残羹剩饭,寒冬不给棉衣,酷暑不给凉水,各种刑具和刑罚轮流伺候,撑不住了就用各种奇药灌下去。
他要她活着,活着受罪,活着尝尽人间所有的苦,可她还是找到了机会,用一根磨尖了的碎瓷片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刘询听说后,只说了两个字:
“喂狗。”
霍成君的尸身被拖去城外,肢解后扔进野狗群里。
那些野狗饿红了眼,争抢着撕咬她的肉,骨头被嚼得咯吱作响。
曾经那个用淫穴和乳峰祸乱后宫、榨取无数男人的妖女,最后变成了一堆狗屎。
刘询的身体在那场致命的榨取后再也没有恢复过,他的龙体每况愈下,这些年全靠从天下搜集而来的天材地宝续命,御医开了无数方子,换了十几个太医令,都只能勉强吊住他的命,治不了根本。
他的精力大不如前,处理朝政愈发力不从心,常常批阅奏折到一半就昏昏欲睡,有时候在御座上坐着坐着就开始打盹。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太医说这是精气亏虚、五脏衰竭之兆,只怕再过几年就要去见高祖和平君了。
刘询也想起了霍光。
那个一手将他扶上皇位、又一手遮天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大将军。
他对霍光的感情很复杂——恨他纵容妻女害死了平君,恨他专权跋扈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但又不得不承认,霍光确实保证了大汉江山平稳过渡。
没有霍光,就没有昭宣中兴,没有这二十多年的太平盛世。
霍光有功于社稷,无愧于汉武帝和汉昭帝的托孤。
只是,他管不好自己的家。
他又想到了太子刘奭。
在他驾崩之后,这个过于仁厚的太子如何驾驭这个庞大的帝国?
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戚、那些阳奉阴违的权臣、那些随时可能反扑的豪门世家,刘奭那个性子,压得住吗?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的虚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挣扎着想睁开眼睛,想再看一眼许平君的笑容,可那笑容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雾。
刘询在画像前缓缓睡去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枯瘦的手指还搭在画像的边缘,指尖轻轻触着许平君的脸。
梦中,他又回到了南园。
南园的花开得正盛,桃花、杏花、梨花挤挤挨挨地开了一树又一树,花瓣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
许平君就坐在花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襦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别着一支木簪。
她怀里抱着一束刚摘的花,抬起头看到他,笑了。
“病已,你来啦。”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里最暖的风,一下子就吹进了他心里。
刘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许平君靠在他怀里,把花举到他鼻子底下让他闻,花瓣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鼻尖。
他低下头,看到她红扑扑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平君,朕……我想你了。”
许平君抬起头,笑着看他,那笑容里没有皇后的威仪,没有国母的端庄,只有那个在掖庭陪他共患难的少女的温柔。
“病已,我一直都在。”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衣襟上。刘询闭上眼睛,紧紧搂着怀里的人,再也不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