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又一下。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距离那片皮肤只有三寸——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发抖。
这个身形是我两倍的、能徒手拧断敌人脖颈的年轻王者,此刻手指悬在她胸前,像初生幼鹿第一次抬腿站立,颤抖着,试探着,不敢触碰。
母亲握住他的手腕。
她把他的手掌拉下来,轻轻按在自己左乳边缘,按在那颗朱砂痣上。
他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是从肺叶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五指缓缓收拢,像握住一颗滚烫的、即将从他指缝溜走的心脏。
她没有躲。
她只是垂下眼睛,望着他埋在自己胸前的手背,望着他腕骨上那圈歪扭的丝袜结,望着他虎口那片已经被体温揉化了的亮粉。
营地中央忽然安静了。
那些头人的呼吸声不知何时低下去,铠甲摩擦的金属声、篝火木柴的爆裂声、远处战马的喷鼻声——所有声音都退远了,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只剩风,穿过兽皮缝制的营帐,穿过沉默伫立的矛阵,穿过母亲散落肩头的长发。
我悄悄从灌木丛边缘探出半个身体。
掌心全是血。
三十步。
我能用几秒钟跑完这三十步?
那个年轻的酋长离她不到一臂,那些头人环坐在三面,营地外围至少还有二十几个持矛的守卫。
我只有一双运动鞋,一身沾满泥土的校服,和高中柔道社教的那几招关节技。
可我必须靠近。
更近一点。
至少——至少能听见她的声音。
我借着篝火照不到的阴影,从灌木丛爬向最近的一顶营帐。
帐幕是厚实的兽皮,边缘压着石头,底部有一指宽的缝隙。
我贴在那里,把呼吸压到最低,心跳却擂得整个胸腔都在震。
隔着那层兽皮,我听见她开口了。
不是这个世界的语言。
是中文。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揉碎。可那个年轻的酋长听见了。他抬起头,望着她的嘴唇,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
他听不懂。
母亲望着他的眼睛,慢慢把每个字咬得更清晰。
“你——叫——什——么——名——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用生涩的、像刚学会发声的孩童般的语调,一个字一个字:“我……阿勒坦。”阿勒坦。
这是他的名字。
母亲轻轻弯起嘴角。
那是她面对客人时的笑容——客气、疏离、恰到好处的弧度。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
她的眼角弯下去,眼底那层始终紧绷的警惕在那一秒忽然松动了,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阿勒坦。”她重复了一遍,把每个音节都含在舌尖慢慢碾过,“阿勒……坦。”他点了点头。
他又指了指她。
“你。”母亲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了一个名字。
不是她身份证上的那个名字,也不是“蓝月”舞台上那个艺名。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极轻极软的音节,像幼年时她在枕边哼过的某首无词歌。
风太野。她的声音太低。隔着那层兽皮,我没有听清。
可阿勒坦听见了。
他的瞳孔在火光里缓缓放大。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模仿那个音节的形状。一遍,两遍。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碰她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她长久皱眉留下的痕迹。
他用拇指去抚那道纹,一下,两下,像要把这道痕迹从她脸上抹去,又像要把自己的指纹烙进那道纹路里。
母亲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眼睛,望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方才那一瞬即逝的冰裂纹。
只有极深的、极疲倦的平静,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一处可以暂时歇脚的树荫。
她的手指动了。
她慢慢抬起手,像从前在舞台上那样——那样优雅、从容、每一个关节都经过千锤百炼——解开腰侧最后一片布料。
那条亮片短裙滑落地面。
她赤裸着站在火光中央,站在所有贪婪与饥渴的目光中央,站在这个连名字都刚刚学会的陌生王者面前。
只剩那件比基尼内裤。
窄窄的一片布料,勉强遮住大腿根部那寸最隐秘的三角。
布料是黑色的,边缘缀着极细的蕾丝,早已在方才的拖行中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腹股沟的弧线。
她没有再往下褪。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海浪冲刷千年的白石雕像。
阿勒坦望着她。
他没有去看那些暴露在火光里的、丰腴起伏的曲线。他望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泪。
从被拖进营地到此刻,她始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她的眼角泛着极淡的红,像瓷器烧制时最深处那层不易察觉的釉色。她的嘴唇干裂了,下唇有一道细小的血口,是她方才自己咬破的。
他看见了。
他抬起手,拇指按在自己舌尖,沾了一点唾液,然后轻轻按在她下唇那道血口上。
母亲微微一颤。
他没有移开手指。他的拇指在那里停留很久,久到那道血口不再渗出新血,久到她的唇色在那一点湿润里恢复极淡的粉。
营地里静得像海底。
远处传来一声战马的嘶鸣。
阿勒坦收回手。
他转身,对周围那些头人说了句什么。
语调是命令式的,短促、坚硬、不容置喙。
几个头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语,有人皱眉,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他转向母亲。
他弯下腰,拾起地上那张巨大的兽皮——不是她跪坐的那张,是另一张,边缘镶着狼毛,比她的身体还大出两倍。他把兽皮抖开,披在她肩上。
狼毛复住她赤裸的胸脯,复住她布满指痕的腰肢,复住她大腿根部那道歪斜的蕾丝边。
她整个人被那层厚实温暖的皮毛裹进去,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和那只仍然赤着的、沾满泥土的脚掌。
他蹲下身。
他用那截缠在腕间的黑丝袜,轻轻擦去她脚心的泥。
一下,两下,三下。
丝袜的网眼里嵌进黑泥,很快变成一块辨不出颜色的破布。他把那团破布扔进篝火,火焰腾起一瞬,吞没最后一点晚香玉的气息。
然后他站起来,背对她,弯下腰。
他把她背起来。
像背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他不知该如何命名的东西。
母亲的脚踝在他腰侧轻轻晃动。她伏在他宽阔的肩头,下巴抵着他颈窝边缘。她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遮住那对终于阖上的眼睛。
她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