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坐在那里,坐在那个年轻王者掌下,用那双骤然盈满水光的眼睛望着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六岁高烧不退,她三天三夜没合眼——是这样看我。
十二岁被堵在校门口骂“脱衣舞女的儿子”,她冲出来把我搂进怀里——是这样看我。
十六岁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她坐在“蓝月”后巷的水泥台阶上哭了整整一个小时,抬起脸来——还是这样看我。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恐惧。
不是被拖行、被揉捏、被剥光时那种生理性的战栗。是更深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在怕。
怕我开口。
怕我站在这千百人围观的空地中央,说出那句她不敢听的话。
我望着她。
然后我移开眼睛。
我望向阿勒坦。
他的拇指还停在她腰窝里,可他的视线已经完全落在我脸上。那目光没有轻蔑,没有愤怒——只有困惑。
像昨夜,像前夜,像他第一次用舌尖濡湿拇指去按她唇上血口那一刻的困惑。
他不明白。
这个瘦弱的、连羊皮都穿不好的南边少年,为什么敢站在这里。
我开口。
声音比我想象中更稳。
“阿勒坦。”
营地骤然静下来。静到能听见风穿过旌幡细绳的微响。
“神女是我的女人。”
我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慢到它们像一枚枚冰冷的铁钉,钉进这片无风的晨空。
“我要你立刻还给我。”
“按草原的规矩——我们决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嗡鸣。
那嗡鸣像潮水,从空地边缘层层涌向高台,又在高台边缘骤然止息。
阿勒坦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停在她腰窝上,拇指的摩挲却停了。他低头看着她——不是看我,是看她。
他的嘴唇翕动。
“那个男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是你的主人吗?”
母亲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张了张,又阖上。
喉间挤出一声极轻的、像幼兽濒死前的呜咽。
她的腰在他掌下剧烈颤抖,那两轮裸露的臀峰在狼皮垫上反复碾磨,磨出细密的红痕。
“他是……”
她说不下去。
阿勒坦没有催。
他只是看着她,瞳孔深处那团困惑的雾越来越浓。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哭泣,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滚落,滑过颧骨,滑过下颌,滴进锁骨尽头那粒褐色的小痣。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那片几乎完全袒露的左乳随着呼吸上下弹跳,朱砂痣在泪光里模糊成一粒晕开的樱桃核。
“他不是……”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他不是我的主人……”
她不敢说我是她的儿子。
她不敢说。
因为她知道,一旦说出那个真相,我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草原不会把母子认作夫妻。
草原不会为血缘决斗。
她只能否认。
否认我是她的主人,也否认我是她的儿子。
她只能把我变成——一个宣称占有过她的陌生男人。
她的眼泪还在流。
可她的嘴唇终于抿紧了。
阿勒坦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收回停在她腰窝上的手。
他站起身。
他的身形太高大了。
站起来时遮住了大半片晨光,把我和她之间那道视线彻底切断。
我只能看见他肩头那枚白狼头颅,两枚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我的眉心。
“我接受。”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深谷里滚上来的巨石。
“明日清晨。祭台前。”
“兵刃自选,生死自负。”
他顿了顿。
“赢家带走她。”
他转身,背对我,重新坐回她身侧。
他的手掌重新复上她的腰窝。
她没有躲。
她的眼睛越过他的肩头,越过那枚狰狞的白狼头颅,越过这片无风的、凝固的晨空,落在我的脸上。
泪痕还没干。
可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口型太轻,太快,像蝴蝶振翅。
她说——
“走啊。”
我没有走。
我站在原地,把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浅疤攥进拳心,转身走向人群外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比来时更宽。
我穿过那条人肉砌成的窄巷,脚掌踏过自己来时踩下的脚印。晨露未干,泥土还软,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阿云嘎蹲在旧帐边缘。
他看见我,没有站起来。
“明天?”
“明天。”
他把手里那根骨签又塞进牙缝,剔出一丝看不见的肉屑。
“你说要智取,”他没有看我,“智取是什么?”
我把手伸进羊皮内袋。
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金属。
那是一把格洛克17的外形——塑料滑套,金属内胆,三百二十块人民币从同城二手交易网淘来的。
射击俱乐部的教练说这玩意儿打钢珠精度不错,就是威力太小,五十米外连汽水瓶都打不穿。
我没有五十米。
祭台到决斗场中心,不超过十五步。
钢珠有十二枚。
我用拇指一粒粒数过。
十二。
够了。
“阿云嘎,”我说,“明天你来观战。”
他抬头。
“如果看见阿勒坦忽然跪下去,”我把气枪塞回内袋,“就去白狼帐后面等我。”
他盯着我的脸。
很久。
“你那是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
他也不再问。
他只是把那根剔了半天的骨签吐进泥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好。”
——
太阳升起来了。
营地从晨光里慢慢苏醒。炊烟重新飘散,战马被牵出马厩,孩子们赤脚踩过水洼。
我靠在那顶废弃旧帐的阴影里,把气枪拆开又装上,装上又拆开。
十二枚钢珠在掌心滚来滚去,像十二粒冰凉的雨滴。
远处白狼帐的帘子掀开一道缝。
老阿妈端着空陶罐出来,一步一步走向炊帐。
三百次心跳。
我阖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在明天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