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两盏灯。
“王——您是说——”
“我说,”我一字一顿,“让她去告诉他们——长生天怒了。因为赫连抢了神女。所以赫连死了。所以灰狼部乱了。所以——”我顿了顿。
“所以,只有归顺白狼部,归顺神女的男人,才能活下去。”
那几句话说出来,议事帐里静了。
死一般的静。
只有那些老人的呼吸声。
只有阿公那拐杖轻轻敲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有人开口。
是阿姆。
“王,”她的声音很轻,“神女——她愿意吗?”
那六个字像六颗钉子。
钉在我心口上。
她愿意吗?
我不知道。
我没问她。
从昨晚到现在,我只顾着抱她,亲她,要她——我没问她愿不愿意再做一次神女。愿不愿意再去灰狼部。愿不愿意站在那些人面前,说那些话。
我沉默了。
阿公望着我。
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他说,“神女——她不只是你的女人。她是我们的神女。整个草原的神女。”他顿了顿。
“如果她愿意——如果她愿意帮这个忙——灰狼部,就是我们的了。”
我站着。
站着。
站着。
脑子里全是一个画面——
她站在灰狼部的人面前。
站在那些刚死了首领、正乱成一团的人面前。
站在那些相信她是神女的人面前。
她开口。
说那些话。
那些人跪下。
归顺。
灰狼部变成白狼部。
五万帐变成五万三千帐。
两万能打仗的勇士变成两万三千。
我和她——
我转身。
走出议事帐。
走回我的帐篷。
掀开帐帘。
她醒了。
坐在床上,裹着那件白皮袍,望着我。那眼睛亮亮的,刚睡醒的那种亮,带着一点点迷糊。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软软的,“你去哪儿了?”
我走过去。
坐在床边。
握着她的手。
望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我。
有我一个人。
我开口。
“妈,”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很轻,“有件事,要问你。”
她愣了一下。
“什么事?”
我望着她。
望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然后我把阿公的话,把灰狼部的乱,把那个念头——全说了。
说完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砸得生疼。
然后她开口。
“我去。”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
可重得像山。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你——愿意?”
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可点得很重。
“我愿意。”她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那九个字像九颗心。
落进我心里。
落得稳稳的。
落得实实的。
落得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动。
我抱住她。
抱住那具柔软的、温暖的、满身痕迹的身体。
抱住那个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我怀里的女人。
抱住我妈。
抱住我的王后。
抱住我的命。
她在我怀里。
轻轻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什么时候去?”
“今天。”我说。
她没说话。
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紧得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松开。
———
那天下午。
我们又出发了。
还是那四百七十三个骑手。还是那些马。还是那把刀。还是那片草原。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怀里抱着她。
这次,她是神女。
这次,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杀赫连——是吞了整个灰狼部。
马蹄声又响了。
碎碎的,密密的,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她靠在我怀里。
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永远也跑不到头的草原。
然后她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你说——他们会信吗?”
“会。”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神女。”我说,“因为长生天站在你这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开口。
“长生天——真的站在我们这边吗?”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会。”我说,“因为你是我的女人。你的长生天,就是我的长生天。”
她笑了。
那笑从那亮亮的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溢得那草原都在晃。
我们走着。
走着。
走向那片叫灰狼部的地方。
走向那片乱成一团的地方。
走向那片——
属于我们的地方。
———
三天后。
灰狼部营地。
夕阳西下,把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染成金色。
那四个赫连的儿子,还在打。
老大占着营地东边,老二占着西边,老三占着北边,老六占着南边。W)ww.ltx^sba.m`e
四个人,四片帐篷,四堆火,四拨人,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
白天打,晚上也打,打得头破血流,打得尸横遍野,打得那五万帐的人,死了快一万。
他们没注意到我们。
没注意到那四百七十三个骑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营地外面。
没注意到我怀里抱着的那个女人。
没注意到——
她站在营地门口。
站在那片夕阳里。
站在那四百七十三个骑手前面。
穿着那件白皮袍。
头发披着。
脸上那些吻痕还在——可那些吻痕,此刻不是耻辱,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