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因为头领跑了。
黑狼王跑了。
带着他那几百个部曲,跑了。
留下他的老婆孩子,留下他的族人,留下那十万帐的人,全扔在那儿。
我们没费多大力气。
那些黑狼部的人,看见我们冲进来,看见我们杀了几个人,就跪下了。
跪得很快。
跪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我站在那顶最大的帐篷前面。
望着里面。
里面有人。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绸缎,头发披着,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两岁左右,正在哭。
她旁边站着几个大点的孩子,最大的也就十来岁,全缩在她身后,全望着我,全在发抖。
那是黑狼王的女人和孩子。
他扔下的。
我望着他们。
他们也望着我。
那女人开口。
她的声音发抖,可没哭。
“你——你是谁?”
我望着她。
“杀赫连的人。”我说。
她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
可她没跪下。
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转身。
走出帐篷。
外面,栓子跑过来。
“王——!黑狼王往北跑了——!往那片山上跑了——!要不要追——!”
我望着北边。
那片山黑漆漆的,在星光下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追不上。”我说,“山太大,晚上看不清。等天亮。”
栓子愣了一下。
“那——这些人——”
我望着那些跪着的、缩着的、正在发抖的黑狼部的人。
“看着。”我说,“一个都不许跑。等天亮,等黑狼王回话。”
———
天亮。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片山上。
照在那片黑狼王逃跑的山上。
也照在这片营地里。
十万帐的人,全跪着。
跪在空地上,跪在帐篷前面,跪在那顶最大的帐篷周围。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跪着。全低着头。全在发抖。
我站在他们面前。
站在那顶最大的帐篷前面。
旁边站着阿骨朵,站着栓子,站着铁牛,站着阿燕。
还有她。
她站在我身边。
穿着那件白皮袍,披着头发,脸上那些吻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可那个破了的嘴角还有一点点痂,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
她望着那些跪着的人。
那些人也偷偷抬起头望她。
望他们的神女。
我抬起手。
人群静了。
我开口。
“黑狼王跑了。”那五个字从嘴里出来,很响,“扔下你们,扔下他的女人孩子,跑了。”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
然后有人开始哭。
一个女人,跪在人群前面,抱着一个孩子,哭起来。那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刀子一样划破这早晨的空气。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
那哭声汇成一片,呜呜的,像风。
我没说话。
只是等着。
等他们哭够了。
等他们抬起头。
等他们望着我。
然后我开口。
“黑狼王不要你们了。”我说,“可我——”
我顿了顿。
“我可以要你们。”
那些眼睛。
那些刚哭过的、红红的、湿湿的眼睛,全望着我。
全望着我。
全望着我这个杀了赫连、吞了灰狼部、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人。
我继续说。
“只要你们归顺。只要你们认我是王。只要你们——把她当神女。”
我指了指身边的她。
那些眼睛又望向她。
望向那个穿着白皮袍、披着头发、站在阳光下的女人。
她往前站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长生天让我来。”她说,“让我告诉你们——黑狼王不要你们了,可长生天还要你们。只要你们归顺,只要你们认他做王——”
她指了指我。
“长生天就会保佑你们。保佑你们的牛羊,保佑你们的孩子,保佑你们的女人。”
那声音像水。
流进那些人的耳朵里。
流进那些人的心里。
那些人开始动。
开始有人磕头。
开始有人喊——
“神女——!”
“神女——!”
“神女——!”
那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响得像打雷,像山崩,像十万个人同时喊那两个字。
我望着她。
她站在那喊声里,站在那阳光里,站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她回过头。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亮得像那阳光。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对我说“妈爱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
———
中午。
我派出的信使回来了。
那是一个灰狼部的人,跑得很快,骑术很好。他骑着马,从那片山上下来,一直骑到我面前。
翻身下马。
跪下。
“王——!”
“说。”
“黑狼王——他——他回话了。”
我望着他。
“说什么?”
那信使抬起头。
脸上有汗,有土,还有一点犹豫。
“他说——他说——”
“说什么?”
“他说——”信使咽了口唾沫,“他说,如果王真的愿意招降他,不杀他——就应该派神女去。”
那几句话说出来,周围静了。
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我站着。
望着那信使。
望着他那张满是汗的脸。
“派神女去?”
“是。”信使的声音发抖,“他说——他信不过您。您杀了阿勒坦,杀了赫连——两颗人头还挂着呢。他说——除非神女亲自去,亲口说饶他不死,他才信。”
我沉默。
很久。
久到那信使开始发抖。
久到旁边的人开始交换眼神。
然后有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