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那蝴蝶是红色的,在那青色的鞋面上,像两团火。
她就那么站着。
站在那火光里。
站在那些头人面前。
站在我们面前。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们。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害怕?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她父亲开口了。
那老家伙指着她,说:“主子,这就是我女儿。”
然后又指着我们,对她说:“这是狼王,这是神女。跪下。”
她跪下来。
那动作很慢。
很轻。
像一朵花落下来。
她跪在那片草地上,跪在那火把的光里,跪在我们面前。
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边铺开,铺成一片,像一汪水。
那两只绣花鞋从裙子底下露出来一点,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火光里一颤一颤的,像要飞起来。
她低着头。
不敢看我们。
只能看见她那黑黑的头发。那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那银簪子在火光里亮亮的,一闪一闪的。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弯下去的脖子,那细细的腰,那浑圆的臀——那臀跪在那儿,被那青色的裙子裹着,圆圆的,鼓鼓的,像两个藏起来的馒头。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尽量放轻一点。
“你叫什么?”
她抬起头。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
“回主子——”她说,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里的风,“奴婢叫阿依兰。”
阿依兰。
那是草原上的名字。
“你是草原上的人?”我问。
“是。”她说,“奴婢是黑狼部的人。阿爸是黑狼部的头人。”
我点点头。
“可你穿过汉人的衣服。”我说,“你去过中原?”
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
“回主子——”她说,“奴婢去过。”
“去哪儿了?”
“凉州。”
凉州。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扔进我心里。
凉州。那是中原吗?应该是吧。我记得地理书上说过,凉州在甘肃,那是中原的西北边陲,可也算中原了——有汉人,有城市,有文明世界。
“去干什么?”我又问。
她没抬头。
那声音更轻了。
“做舞女。”
那三个字从那低着的头下面传出来,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轻软软里,有东西。是羞耻?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发红的耳根,那耳根上有一小块青色的痕迹——是胎记?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说,“奴婢嫁人了。”
“嫁的什么人?”
“汉人。”她说,“一个商人。做皮货生意的。他在凉州开了个铺子,奴婢给他做妾。”
“妾。”
那一个字像一根针。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发抖的肩膀,那跪在地上的身子。
“他死了?”我问。
“嗯。”她说,“得病死的。肺痨。咳了三个月,最后咳出血来,就死了。”
那声音平平的,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那平平淡淡里,有东西。
是苦?
是痛?
还是那种“早就习惯了”的麻木?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跪在那儿,穿着那件旧旧的青衣,那双绣着蝴蝶的鞋,那根亮亮的银簪。
夜风吹过来。
把她那青色的裙子吹得一飘一飘的。
把那裙子的下摆吹起来一点,露出下面那细细的脚踝。
那脚踝白白的,细细的,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那红绳在那白皮肤上很明显,像一道细细的血线。
母亲站在我身边。
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握得紧紧的。
她的手心有点潮——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转过头。
望了她一眼。
她也在望着那个女人。
望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穿着汉人衣服的、从凉州回来的女人。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什么东西——是好奇?是打量?还是别的什么?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有那个从刚才起就堵在我心口的东西。
“阿依兰——”我说,“你从中原来的。那我问你——”
我顿了顿。
“现在中原的国号是什么?”
她抬起头。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意外?是“怎么问这个”的那种光?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风。
“回主子——”她说,“中原如今是大夏王朝。”
大夏王朝。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扔进我心里。
大夏?
历史上有个大夏吗?
我记得夏朝。那是中国第一个朝代,四千多年前的事。可那是夏朝,不是大夏王朝。
大夏——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夏?大夏?历史上叫大夏的——有吗?好像有个西夏,那是党项人建立的,在宋朝的时候。可那是西夏,不是大夏。
大夏——
我想不起来。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同样的东西——是困惑?是“我怎么不知道”的那种光?
我又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更轻了。
“皇帝是谁?”
她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回主子——”她说,“皇帝是绍武皇帝,韩月。”
绍武皇帝。
韩月。
那七个字像七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韩月?
皇帝叫韩月?
历史上有个叫韩月的皇帝吗?
我拼命想。
想那些背过的历史书,那些看过的电视剧,那些听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