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那顶帐篷里,点着几盏油灯。
灯芯噼啪地响着,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帐篷里那些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忽长忽短,忽大忽小,像一群不安分的鬼魂。
甲洛跪在地上。
他是金川部的头人,在这片高原上,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可此刻,他跪在冰冷的毡子上,低着头,望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他的身后,跪着几个头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可此刻都一样——低着头,弯着腰,像一群被宰杀前的老羊。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陇西军的军服——灰蓝色的袍子,外头罩着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刀。那刀没有出鞘,可甲洛知道,那刀只要出鞘,就会有人死。
男人的脸被油灯的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的,淡淡的,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他开口,那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冷的东西。
“大人指示。”
甲洛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你们几个,去灭了狼部。”
甲洛猛地抬起头。
灭了狼部?
他望着那军官,那眼睛里全是震惊。那震惊里,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愤怒?
“大人——”
军官抬起手,打断他。
那动作轻轻的,可那轻轻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甲洛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军官继续说:“特别是要处理了狼部头人的那几个婆娘。明白吗?”
甲洛跪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狼部头人。
韩天。
那个据说从狼群里杀出来的男人。那个亲手杀了三个头人、把他们的头挂在杆子上的疯子。那个在西宁城打败了所有高手的怪物。
灭了他?
灭了他的部族?
还要处理了他的婆娘?
甲洛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跪在那儿,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那声音干干的,涩涩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大人,按大夏律,这可是违法的。”
军官没说话,就那么望着他。
甲洛被那目光盯着,后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驻藏大臣那边……怎么办?他要是知道了,我们金川部可就……”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身后一阵轻轻的咳嗽声打断了。
甲洛回头看了一眼。
是他的长子,洛桑。
洛桑跪在几个头人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那一声咳嗽,甲洛听懂了。
别说了。
甲洛转过头,又望着那军官。
军官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戏。
甲洛咬了咬牙,又说:“而且,狼部也是大族。他们有六万多人,能打的少说也有七八千。我们金川部……”
他的话又没说完。
军官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从那冷冷的脸上溢出来,像一朵冰山上开出的花。可那花里,没有暖,只有更深的冷。
“那就是你们的问题了。”
军官说。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甲洛愣住了。
“大人——”
“耽误了玄大人的事,”军官打断他,那声音还是轻轻的,“你们都得死。”
那几个字落在帐篷里,像几块石头砸进水里。
甲洛身后的头人们,身子都微微颤了一下。
有一个年轻的,甚至忍不住往后退了退,膝盖在毡子上蹭出一声闷响。
甲洛跪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都得死。
玄大人。
玄凝冰。
那个女人。
那个据说比男人还狠的女人。
甲洛想起那些关于她的传说——说她十二岁就上过战场,说她亲手杀过十七个蛮族勇士,说她当年跟着陛下平乱的时候,一把刀杀穿了整条街。
那样的女人,要灭狼部?
要杀韩天的婆娘?
甲洛想不通。
可他不敢问。
他只是跪在那儿,低着头,望着地上那几根草茎。那草茎被他的膝盖压着,弯弯的,像是要断了。
军官望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满意,是那种“这就对了”的光。
他开口,那声音还是轻轻的。
“至于狼部的几万人,这不是问题。”
甲洛抬起头,望着他。
军官说:“过几天,你们在山谷里会发现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
“一些武器。”
甲洛的眼睛动了一下。
武器?
军官继续说:“洛桑会教你们如何使用的。”
甲洛愣住了。
洛桑?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身后。
洛桑正慢慢地站起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年轻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那脸上,有一种东西——是甲洛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是亮的,是热的,是那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兴奋。
洛桑走到军官面前,站定。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军官点点头。
洛桑直起身,转过身,望着甲洛,望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头人。
他开口,那声音年轻得很,可那年轻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骄傲,是得意,是那种“你们以后都得听我的”的笃定。
“父亲,各位叔伯。”
他顿了顿。
“我会教会族人用那些武器的。”
甲洛跪在那儿,望着自己的长子,望着这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望着那双他以为他全都了解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野心。
是那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野心。
甲洛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他儿子。
是一个陌生人。
帐篷里静静的,只有油灯的灯芯在噼啪地响。
军官站在那儿,望着这一幕,那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他开口,那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像一道旨意。
“事情办妥了,玄大人不会亏待你们的。”
他顿了顿。
“办砸了——”
他没往下说。
可那没说出来的话,比说了的还重。
甲洛跪在那儿,望着洛桑,望着那张年轻的脸,望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韩天。
想起那个据说从狼群里杀出来的男人。
想起那个亲手杀了三个头人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