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那些交头接耳的样子,已经把话都说尽了。
母亲开口了。
“别吵了。”那声音不大,可那几个头人都住了嘴,都望着她。
她望着扎西,望着这张年轻的、倔强的、什么都不懂的脸。
“扎西,”她说,“你跟我来。”扎西的眼睛亮了。
“上楼?”“上楼。”仓央嘉措急了。
“神女——”母亲抬起手,止住他的话。
“我答应的事,”她说,“自然不能轻易违背。”她顿了顿,望着那几个头人。
“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清点损失,掩埋尸体,安抚部族。这些事,比站在这儿看我重要得多。”仓央嘉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出来。
他深深地望了母亲一眼,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神女您保重”的光。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齿尊丹巴也跟着走了。
定祖卓玛走之前,回头望了扎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叹息,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几个头人散了。
远远站着的那些人,也慢慢散了。
可那交头接耳的声音,还在风里飘着。
母亲转过身,往镇守府走去。
扎西开开心心地跟在后面,像一只小尾巴。
阿英和阿翠站在旁边,脸都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母亲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那肚子已经显怀了,沉沉的,每走一步,腰都跟着酸一下。
扎西跟在后面,走一步,那木头响一声。
他走得轻快,像一只小兔子,可那眼睛一直望着母亲的背影,望着她那挺着的肚子,望着她那慢慢往上挪的身子。
“神女,”他忽然开口,“您肚子疼不疼?”母亲没回头。
“不疼。”“那就好。”他说,“我阿妈怀我弟弟的时候,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后来弟弟生下来,死了。阿妈也差点死了。”母亲的手,在栏杆上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二楼到了。
走廊长长的,两边是几间屋子。母亲走到最里头那间,推开门,走进去。
那是她的房间。
扎西站在门口,往里探头探脑地看。
“进来。”他进来了。
站在屋子中间,东看看,西看看,那眼睛里全是新奇。
“神女的屋子真好看。”他说,“比我那帐篷好看多了。”母亲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血腥味和焦糊味——是从西边那片战场飘过来的。
远处,还能看见那些被烧掉的帐篷,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那些走来走去埋尸体的人。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扎西。
心里那团东西,开始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扎西说“我要神女的祝福”开始?
还是从那些头人交头接耳开始?
还是从她开口说“你跟我来”那一刻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醒了。
那东西睡了很久。
从她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开始,就睡了。
从她带着儿子逃命开始,就睡了。
从她在这破草原上、在这群野蛮人中间、一步一步熬成活下来开始,就睡了。
可现在,它醒了。
是那种——那种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
---她想起另一个世界。
想起那个灯红酒绿的城市,想起那些夜店,那些舞池,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
想起自己穿着亮片裙子,站在舞台上,扭着腰,甩着头发,把那些男人的眼睛都勾直了。
想起那些富二代公子哥,坐在最前排的卡座上,手里端着酒,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一块肥肉。
想起散场以后,他们往后台塞钱,塞名片,塞房卡。
想起那些酒店,那些床,那些在她身上喘着气的男人。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了。
她那时候叫什么来着?
coco?
luna?
还是什么更骚的艺名?
忘了。
只记得那些钱,那些包,那些钻戒,那些第二天早上醒来、身边空荡荡的床。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原来没忘。
那东西,一直在。
在那个放荡的、骚的、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的脱衣舞女郎的身体里,一直活着。
穿越了,也没死。
---扎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神女,您在想什么?”母亲转过身。
扎西站在那儿,站在那屋子中间,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破皮袍照得亮亮的。
他歪着脑袋,望着她,那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泉水。
十八九岁。
瘦瘦的,矮矮的。
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草。
脸上还带着点灰,是昨晚打仗蹭上的。
那嘴唇干干的,裂着口子。
那手黑黑的,指甲里全是泥。
就这么个小子。
就这么个什么都不懂、傻乎乎、只知道“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的小子。
她要给他祝福。
她答应了的。
母亲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高一点,低着头,能看见他那乱糟糟的头顶,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儿——汗味儿,血腥味儿,烟火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年轻男孩特有的气息。
“扎西,”她说,“你知道祝福是什么意思吗?”扎西抬起头,望着她。那眼睛近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知道啊。”“知道?”“嗯。”他点头,“我阿妈说过,被神女祝福的人,能跟神女睡一觉。睡完,就能一辈子好好的,不受苦,不生病,打仗也死不了。”母亲愣住了。
“你阿妈——告诉你的?”“嗯。”扎西又点头,“我阿妈说,她年轻的时候,见过上一任神女。那神女可好看可好看了,比您还好看。她也祝福过人,祝福完,那人就好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认真的脸。
“你阿妈说的上一任神女——”她顿了顿,“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扎西挠挠头。
“不知道。我阿妈说的时候,我还小。”母亲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祝福,不是她发明的。
是这地方本来就有的。
上一任神女,上上任神女,也许更早——那些被称为“神女”的女人,就是干这个的。
跟人睡觉。
给人祝福。
让那些傻小子们以为,睡一觉就能一辈子好好的。
她算什么神女?
她只是——只是恰好穿越过来,恰好被这些人当成了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