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叶临风说,“这样你才会后悔杀了田晓芳。”马三刀此时已经走到校场中间,一脚踢醒了抱着酒坛睡觉的喽啰,沉声道:“都他娘的给我起来,大当家有话说。”大当家——这三个字让几个喽啰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们敲响了铜锣,扯着嗓子喊起来……
先是最近的几间屋子,窗缝里透出灯光,有人在里头骂骂咧咧,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个披着衣裳、手里提着刀的汉子探出脑袋,往外看。
然后是更远的地方,一盏灯,两盏灯,三盏灯,像石头丢进水里荡出去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整个寨子的黑暗里,到处都在亮起来。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拢,杂乱的,沉重的,有些人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咯吱声,有些人光着脚踩在泥地上的扑扑声,还有刀剑碰撞的叮当声,骂声,问话声,交织在一起,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嘈杂。
马三刀让人重新点起火把。
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点起来,火光慢慢连成一片,把整个校场照得亮如白昼。
一百多号人陆陆续续从各处涌进来,或披着衣裳,或半穿着甲,手里大多握着兵器,眼神迷糊的,眼神警惕的,眼神茫然的,什么样的都有,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叶临风站在校场一侧,火把光从两侧打来,把他的影子往地面拉长。
他一个人站着,手里没有兵器,没有任何防护,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站在这一百多号刀口子上讨生活的江湖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人群聚起来之后,开始有人四处张望,找铁狼的身影。
找不到。
找不到铁狼,却看见了马三刀站在校场中间,看见了站在马三刀身侧的一个陌生年轻人——生面孔,普通,灰布短打,手里空空的,神色平静,就那么站着,不像江湖人,也不像官府的人,像个走错了地方的过路客。
议论声像一阵风刮起来,呼啦啦地响,四面八方都是低低的人声。
“铁爷呢?”,“这是谁?”,“马二哥,半夜把人叫起来,出了什么事?”马三刀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人声慢慢低下去,但没有彻底安静,还是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是有人在左顾右盼。
他环视了一圈,把那些面孔一张一张地扫过去,有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有铁狼的心腹,有新来没多久的小喽啰,各怀心思,各有算盘,站在这片火光里,像一片乱草,各自朝各自的方向倾着。
马三刀深吸一口气,开口。
“兄弟们,今晚把大家叫起来,是有一件事要说。”他声音沉稳,在校场上传得很远,“铁爷这三年,把大家的账截了六成。”校场上炸了。
这一次不是普通的嘈杂,是一种爆炸式的哗然,一百多号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口,声音叠着声音,浪头一样涌起来,震得火把的光都跟着晃了一晃。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不敢置信地反复追问,有人已经攥紧了手里的刀,有人向四周看,像是想找一个可以确认消息的人。
马三刀站在那里,没有急着压声音,只是等着,让那阵浪涌起来,涌到最高处,再慢慢退下去。
等声音稍微低了一些,他才继续开口:“底账在我这里,想看的,今晚就可以看,每一笔都对得上,没有一笔是捏造的。弟兄们提着脑袋用命换回来的银子,就这么没了,变成铁狼房间里一张一张的金叶子。”这句话落下去,刚退下去的浪又涌起来,但这次质地变了,不只是震惊,是一种在心里积压了许久的东西被人戳破了,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伤口,忽然破开,往外涌。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小,骂的是铁狼,四周没有人去压他,反而有人接着骂了第二句,第三句,声音压着声音,在夜色里扩散出去。
马三刀等人群的情绪再稳一稳,转过身,面向叶临风,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抱拳,弯腰,把这一躬躬得端端正正:“这位小爷,只身入寨,替黑风寨了结了这件事。马某今晚当着大家的面,认可这位小爷是恩公,往后但有吩咐,无有不从。”校场上的嘈杂声慢慢低下去,低下去,直到某种奇异的安静重新笼罩了这片空地。
那种安静里有困惑,有震惊,有某种正在被重新计算的东西。
马三刀当众向一个外人躬身,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让人回过味来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品出味来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转过脸,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兵器攥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片复杂的安静里,人群前排挤出来一个人。
这人叫赵大,外号截山虎,跟了铁狼整整十五年,是寨子里资历最老的头目之一。
他身形高大,足有六尺往上,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脖子上、手背上都是旧疤,一把朴刀用了十几年,刀背都磨出了包浆,舞起来虎虎生风。
寨子里除了铁狼,没有几个人他真正放在眼里,马三刀也不是他服气的那种人,只是铁狼在的时候,他没有闹过——铁狼不在了,他就没什么顾忌了。
他走出来,站在人群和叶临风之间,先把叶临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往下扯了扯,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然后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一百多号人扯开嗓子:“兄弟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了!马三刀把个外来的毛头小子请进寨子,对着他躬身称臣——这他娘的算什么事?!咱们一百多号爷们,刀头舔血,在这山上拼了多少年,凭什么让一个外人来这里发号施令?!”他声音又大又粗,在夜风里传得老远,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最新地址) Ltxsdz.€ǒm
人群里有人的眼神活了,开始往这边聚,开始有了别的东西。
赵大看见人群的反应,声音更响了,大手往前一挥:“铁爷还在石楼里,这寨子是咱们大家的,不是马三刀一个人的,更不是这外来小白脸的!刀都在手里,这种时候谁他娘的软了膝盖,以后就别在这山上混了——”话音未落,旁边又挤出来第二个人。
这人叫孙五,外号剥皮刀,矮壮,络腮胡,一张脸因为长期日晒风吹而显得粗粝,两把短刀握在手里,走路外八字,平日里在寨子里也是横行惯了的主儿。
他挤出来,站在赵大旁边,嗓门比赵大更嘶哑,往地上啐了一口,冲着人群喊:“赵大哥说得对!马三刀勾结外人,谋害寨主,这是乱我黑风寨的贼!兄弟们,咱们要是今晚怂了,往后就等着被人骑在脖子上——跟我上!”他这句话一出来,人群里有人动了。
不是所有人,但是有几个,把兵器从刀鞘里拔出来了一截,眼神开始往叶临风身上集中,整个校场的气氛像一张被拉开的弓,弦已经绷紧,只差一个触发点。
就在这一刻,叶临风动了。
他没有叫喊,没有摆架势,甚至没有表情,只是脚步猛地一错,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从水面斜切进去,无声无息地贴着火把光的边缘滑出去,在人群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到了赵大的侧后方。
赵大正扯着嗓子,正说到起劲处,忽然察觉不对,脑后寒意一竖,刚想转身,叶临风左手已经从侧面扣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右手肘猛地撞进他的后颈根部。
骨骼撞击的闷响,沉,实,干脆。
赵大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往前栽,朴刀脱手,在泥地里滑出去老远,刀柄撞上石头,当啷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清脆。
叶临风没有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