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
第一盘他赢了,他的车压着我的马,我没看到,被将了。
第二盘我赢了,他的老将被我的炮和卒夹击。
第三盘下到一半他手机响了——工地上打来的,说什么钢筋的事。
他举着手机走到阳台上说了十多分钟。
回来棋局忘了走到哪了。
“算了不下了。”他把棋子收进木盒子里。“你炮比上次灵了。不过你马还是有毛病——老是窝在角落里不出来,马要靠中路走,别缩边上。”
“你的马也就那两路。”
“那是经典走法。”他把木盒子合上,在盖子上敲了敲。“下次回来再下。”
第三天——全家去超市买东西。他推车,妈挑。洗衣液、卫生纸、酱油、醋、挂面。他在零食区停下来往车里扔了两袋薯片一盒巧克力。
“买这些干嘛。”妈皱眉。
“给儿子的。你看他瘦的。”
“瘦跟吃零食有什么关系。”
他又拿了一袋牛奶糖放进去。“这个你以前不是爱吃吗?小时候我给你买过。”
她看了他一眼。手伸过去——没拿出来,把那袋牛奶糖往购物车里面推了推。
第四天——下午他在阳台给花盆换土。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
阳台上两盆绿萝和一盆吊兰,妈养的,他说土板结了不透气。
去楼下小花店买了一袋营养土回来,蹲在阳台上一盆一盆地换。
弄了一阳台的泥。
妈出来看了一眼说了句“你倒是铺张报纸再弄啊”。
他说“忘了”。
我从窗户那头看着他蹲在阳台上。
手掌宽大,指关节粗,手背上青筋鼓着——干惯了体力活的手。
他把旧土拍松,把根系上的死根掐掉,再填新土,动作不算细,但有条理。
换完了浇了水,把地上的泥扫了。
“好了。你这花养得太干了,以后两天浇一次。”他拍着手站起来。
“我三天浇一次。”妈说。
“三天太久了。你看这叶子都卷了。”
“那是你刚换完土它不适应。”
“行,你说了算。”
……………………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多。
我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拉着。房间黑的。
隔壁——爸妈的卧室。墙不厚。能听到。
最开始是说话。含含糊糊的。妈的嗓音,爸的嗓音,听不清具体的词。偶尔一两个字飘过来——“别”“轻点”“你”——是妈的。
然后床板开始响了。
吱呀。吱呀。吱呀。
有节奏的。不快。稳的。
爸的声音——粗重的喘息。鼻子里出来的。闷的。
妈的声音——压着的。短促的。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嗯——”。隔几秒一声。闷在嘴里不敢放大。
床板的吱呀声加快了一点。
妈的声音也跟着变了——从“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更短。更急。
然后——“轻——轻点——”两个字。她压着嗓子说的。很轻。
床板的响声没有变轻。反而重了。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持续了大概——五六分钟。
然后——声音停了。床板不响了。
短暂的安静。
水龙头响了一下。浴室的。她去洗了。
水声哗啦啦响了两分钟。停了。
脚步声。她从浴室回了卧室。门轻轻带上了。
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黑的。什么也看不到。
比以前短了。
高一那次偷看到的——那次很久。
她的声音大。
荤话说了一整夜。
“老公你好大”“用力”“别让儿子听见”——声音清楚得每个字都刻在我记忆里。
今天——短。她的声音小。压着的。闷在嘴里的。没有荤话。没有“用力”。
没有“好大”。
只有“轻点”。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
第五天早上。十月七号。
爸要走了。
她起得早,做了葱油饼和白粥。饼煎了六张,比平时多一倍。爸吃了三张,喝了两碗粥。我吃了两张。她自己吃了一张,大半碗粥没喝完。
吃完了他收拾行李。旅行包重新装好,蛇皮袋留下了。检查了一遍证件和手机充电器,拉好拉链。
妈从厨房拿了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了几个煮鸡蛋,两个馒头,一瓶矿泉水。
“路上吃。火车上的盒饭又贵又难吃。”
“知道了。”爸接过去塞进旅行包侧兜。
他在玄关蹲着换鞋。系鞋带。系得慢——他的手指粗,鞋带细,总是打结。
妈站在旁边看着他。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快的话十二月。慢的话得过年。”他系好了鞋带站起来。
“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他看了她一眼。手伸过去——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在家别太累。少加班。”
“你管好你自己吧。少喝酒。”
“嗯。”他转头看我。“儿子。”
“嗯。”
“好好照顾你妈。”
他每次走都说这话。
“我会的。”
他点了下头。拎起包。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几秒钟。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了。哗啦啦的。她在洗碗。
我站在走廊里。
她背对着我,弯腰在水池前面。
灰色t恤。
黑色家居裤。
橡皮筋扎的低马尾。
腰弯下去的时候t恤后摆翘起来了,露出腰眼上面那截皮肤。
白的。
脊椎两侧有两道浅浅的窝。
她直起身抖了抖手上的水。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还杵着?”
“没事。”
“那去写作业。”
“今天放假。”
“放假也看看书。别光坐着。”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面。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放假了,到处是玩的小孩。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的。十月了。
隔壁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响。她还在洗碗。碗不多,但她洗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