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眼眶微微一红。
她们都太了解小蝶了,这丫头平日里最是听话,却也最是倔强。
她把所有对陆铮的爱与恐惧都深埋在心底,化作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想要证明自己“有用”的执念。
“既然她想当成是‘累了’,那你们就当她是‘累了’。”云芷霜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她自己不开口,谁也不准去点破。”
这是她们在这间小小石屋中达成的、某种残酷而温柔的默契。
不去戳破那层薄如蝉翼的谎言,是为了给那个惶恐不安、拼命想要证明自己还能站着的傻丫头,留下最后一点站立的尊严。
第二天清晨,石屋内的气氛依旧微妙。
云芷霜教碧水如何调整呼吸以应对产痛时,每当小蝶摇摇晃晃地提着沉重的水壶走过,云芷霜总是会状若无意地放慢语速,或者多烧上一壶热水,生硬地叮嘱一句:“喝了,别占地方。”
小蝶低着头,温顺地接过水。
她能感觉到碧水姐姐看她时欲言又止的眼神,也能感觉到苏师姐偶尔落在她小腹上的、沉重得让她想逃的目光。
但她只是拼命地干活,拼命地擦拭石台,仿佛只要手不停下来,那个让她恐惧的真相就永远不会到来。
而在石屋外,云震天的咆哮声再次刺破晨雾:“陆铮!手别抖!你要护着的,都在你身后那座屋里!”
陆铮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
他并不知道屋内的女人们正维持着怎样脆弱而坚韧的平衡,他只知道,为了守住那一间石屋里的所有呼吸,他必须变成这荒原上最硬的一把刀。
荒原的暮色沉重得压人,远方的天际线被染成了一种近乎干涸血液的暗紫色。
风沙虽微弱了些,但那股透骨的凉意却顺着石屋的缝隙,一寸寸地往人骨缝里钻。
云震天在石屋外那片被踩实的空地上站定,巨刀重重地往肩上一扛,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那魁梧得如同一座小山的身躯,在斜阳下拉出一道极长、极硬的影子,仿佛要将这荒原割裂开来。
陆铮扶着石门框站着,右手那只孽金魔爪因长时间的劈砍练习而微微痉挛。
他看着这个老头,心中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那是除了杀戮与生存之外,第一次感受到的、属于长辈的厚重与粗砺。
“老子这回真走了。”云震天瓮声瓮气地开口,吐掉嘴里嚼了一半的草根,“有些陈年烂账,总得有人去清。老子这辈子没欠过谁,唯独沈烈那酒鬼,老子欠他一条命,得还。”
陆铮沉默了片刻,嗓音低沉地吐出两个字:“保重。”
云震天走了几步,却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那只独眼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他盯着陆铮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陆铮被看感觉得有些发毛,才冷不丁地蹦出一句:
“陆铮,你小子这辈子杀人如麻,但在护人这事儿上,你还是个雏儿。”
陆铮皱了皱眉,没有反驳。
“听好了,”云震天压低了声音,甚至还往石屋方向瞥了一眼,确认那几个娘们儿听不见,才继续说道,“你那个小侍女……小蝶是吧?让她多歇着,少让她干那些磨人的粗活。她那身子骨现在虚得很,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陆铮愣住了,赤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迷茫:“她怎么了?我记得她前几日虽然受了伤,但服了药……”
“你他妈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云震天嘿然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沈烈死的时候,老子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陆铮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想问清楚,想问问什么叫“留后”,想问问小蝶到底怎么了,但云震天已经不再给他机会。
“走了!过几天老子再来。要是发现你这一屋子人都饿瘦了,老子拆了你那一身排骨!”
云震天仰天大笑一声,那笑声狂放不羁,震得荒原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扛着巨刀,大步流星地踏入那片漫天红沙之中,背影很快便消融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云芷霜并没有跟着走。她站在石屋门口,素色长裙被夜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显得孤傲而清冷。
“他不带你?”碧水不知何时也挪到了门口,扶着腰,轻声问道。
“他一个人杀人快,带上我是累赘。”云芷霜回答得极其平淡,但她的眼神却一直锁定在那片风沙消失的方向,直到最后一点烟尘也散尽。
她收回目光,看向石屋阴影里那个正陷入昏睡、即便在睡梦中也死死护住小腹的小蝶。
碧水走进屋内,从那一堆乱糟糟的旧兽皮里翻出一床相对干净的被子,轻手轻脚地盖在小蝶身上。
她看着小蝶那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陆铮此时走进屋来,他的目光在小蝶身上停留了很久,那种云震天留下的、关于“当爹”的震撼还在他脑海中嗡鸣。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小蝶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又颓然垂下。
他突然意识到,这石屋里的三个女人,不仅仅是他的随从或同伴,更是他在这崩坏世界里最后的锚点。
苏清月靠在门边,残剑横在膝头。她看着外头逐渐平息的风沙,看着那一轮清冷如钩的残月挂上枝头,轻声呢喃了一句:
“风停了。”
“嗯,停了。”碧水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透骨的疲惫,和一抹极其微弱、却又坚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