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为诡异的是,在骑兵方阵的两翼边缘,数百匹战马的尾巴上都绑着巨大的树枝。
随着战马狂奔,树枝拖地卷起漫天黄沙,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在这广阔的平原上制造出一种千军万马、无边无际的恐怖声势。
这烟尘在风向的作用下并未干扰到曳落河军自己的视线,却像是一堵移动的沙墙,狠狠压向官军的心头。
官军大震。
前线的士卒们只觉得大地在震颤,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叛军阵后烟尘滚滚,杀气冲天,仿佛地狱的大门突然洞开,无数恶鬼汹涌而出。
这就是战场上最致命的短暂时机。
徐世绩部的侧后方暴露,仇士良部的侧翼大开。
曳落河军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调整的机会,这支黑色的洪流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从叛军中路预留的缺口中穿插而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扎进了那个空隙。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最纯粹的杀戮。
曳落河铁骑借着强大的惯性,瞬间撕开了官军薄弱的连接部。
他们不仅是要彻底割裂官军右翼与中军的联系,更是像一把利刃,直白地插入了仇士良部的软肋。
原本就拥挤混乱、士气低迷的中路官军,在这一刻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侧翼突然出现的重骑兵,那是所有步兵的噩梦。
铁蹄践踏之下,血肉横飞,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那看似庞大的官军大阵,在这支精锐骑兵的凿穿下,正如同一块被利刃切开的豆腐,开始不可逆转地崩解。
此时的战场,宛如一架失衡的天平,正不可阻挡地向着深渊坠落。
官军最为精锐的骑兵力量——秦琼、尉迟恭所率的骁骑军,以及岳飞麾下的背嵬军铁骑,此刻全都深陷在数里之外的西线战场。
他们在那里确实占据了优势,打得田干真部苦不堪言,但这种局部的优势,在此刻却成了致命的“远水”。
东西两线相隔甚远,战场上震天的喊杀声和漫天的烟尘彻底切断了信息的传递。
西线的诸将此刻正全神贯注于如何扩大战果,哪里知道东线已经天塌地陷?
即便是有神人相助,让他们此刻知晓了东边的危局,想要抽身救援也是痴人说梦。
两军胶着厮杀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贸然撤军只会演变成全线溃败。
更何况,从西线奔袭至东线,这中间隔着随时有数万人在一线的混战区,反而把自己的友军冲烂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糟了……”
远在高岗之上的孙廷萧,看着那支黑色洪流如入无人之境般撕裂了中路官军的侧翼,登时明白了一切。
战场的形势,在这一刻终于发生了决定性的逆转。
曳落河铁骑的冲击,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暴力的直线碾压。
八千铁骑,人马俱甲,借着奔袭而来的巨大动能,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狠狠地撞进了官军中路那松散且毫无防备的侧翼。
若是只有数百骑,或许真会陷入十万人的人海中动弹不得。
但这可是八千精锐重骑!
如此庞大的规模,加上那漫天烟尘制造出的恐怖声势,在这乱军之中简直就是毁灭性的存在。
前排的官军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长矛,就被狂奔的战马撞飞,接着被无数铁蹄踏成肉泥。
“轰——!”
一声巨响,那是血肉之躯与钢铁洪流碰撞发出的惨烈悲鸣。
仇士良部的侧翼防线瞬间蒸发。
几名试图组织抵抗的偏将,连一句完整的命令都没喊出来,就被呼啸而过的骑兵掠去了首级,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鲜血喷涌如柱。
王文德本来还在后方咋咋呼呼地督战,一抬头看见那遮天蔽日的烟尘和烟尘下那一排排如同死神般的铁骑,吓得魂飞魄散。
他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消散,甚至连那身将袍都顾不上整理,调转马头,甚至没通知身边的亲卫,便当场擅离阵位,像只丧家之犬般向后方逃命去了。
主将一逃,本就脆弱的军心彻底崩塌。
整个中路军此刻呈现出一幅极为惨烈且混乱的图景:在最前线,数万士卒还在被叛军步兵死死顶住,进退维谷,被无情地挤压、砍杀;而在侧后方,面对曳落河军的铁蹄,大量的士卒惊恐万状地向后溃逃。
溃兵与试图上前的预备队撞在一起,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那些原本被视作后备力量的部队,因为缺乏良将统御,此刻看着前方那地狱般的场景,一个个呆若木鸡,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支援或补位。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黑色骑兵,像一把锋利的解牛刀,在己方庞大的躯体上肆意切割。
中军战车之上,仇士良脸此刻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前面的小半天里,虽然打得艰难,但好歹还是有来有回的阵地战。
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种数千重骑贴脸冲锋的恐怖压迫感,这种瞬间崩盘的绝望局面,完全超出了他这个只监军过太平边关的宦官的认知范围。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玩弄权术的阴谋诡计,在这铁血杀伐的战场上连个屁都不如,面对这滔天的巨浪,他根本拿不出任何对策。
如果上苍能给仇士良一次后悔的机会,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磕头,祈求时间倒流回昨天清晨。
回到南城校场那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当孙廷萧训斥他手下那两个废物副将时,他绝不会再去摆那个监军大人的臭架子护短。
他甚至恨不得能穿越回去,亲手拔刀砍下王文德那个贪生怕死的脑袋!
那个混账东西!平日里吹嘘自己如何神勇,关键时刻跑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整个中路军的指挥系统已经彻底瘫痪。
王文德不知所踪,大概早就像条野狗一样钻进了乱军之中苟且偷生;李从吉此刻生死未卜,或许还在前线那绞肉机里苦苦支撑,也或许早已成了被马踏碎的烂肉中的一部分。
“求救!快去求救!向骁骑将军求救!”
仇士良疯了一样挥舞着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打在身边那几个同样吓傻了的斥候身上。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半点大太监的威仪。
“告诉孙将军!咱家顶不住了!快来救命啊!”
斥候们抱头鼠窜而去,但仇士良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绝望中的垂死挣扎。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裤裆里甚至已经渗出了一股温热的湿意。那股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但他不敢。
这点基本的战场常识他还是有的——他是中军主帅,是大纛所在。
只要他一动,只要这面大旗一倒,中路就会瞬间发生雪崩式的总崩溃。
中路一崩,这十七万大军,甚至整个天汉的国运,就全完了。
“不许退!谁敢退咱家砍了他!”
他颤颤巍巍地拔出那柄装饰华丽的横刀,试图去做最后的努力。他挥刀砍翻了一个惊慌失措撞向战车的逃兵,鲜血溅了他一脸,温热、腥臭。
但这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