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视。
田承嗣跑得肺都要炸了,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见着穿官军服装的就抓住问:“孙大将军……孙大将军在哪儿?!”
被问的官兵有的不耐烦地指指方向,有的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
顺着指引,他们一路狂奔到了丛台之下。那座古老的高台,巍峨耸立,仿佛在俯瞰着这乱世的苍生。
田承嗣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台阶,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像条老狗一样往上爬。
那一级级台阶,像是怎么也爬不完。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膝盖磕在石板上,钻心地痛。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后的俘虏代表们也是一个个吭哧吭哧地爬,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终于,当田承嗣觉得自己这口气快要断了的时候,他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丛台顶上,风很大,吹得那面“孙”字大旗猎猎作响。
在那面大旗下,那个男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正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江山,一动不动。
田承嗣看着那个背影,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口气终于顺了过来,化作了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呼喊:
“孙……孙将军!!”
见这帮人灰头土脸地冲上丛台,站在孙廷萧身侧的玉澍郡主和张宁薇本能地警觉,各自“锵”的一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来人。
孙廷萧却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她们收剑:“不必。”
他转过身,神色淡然地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身影。
田承嗣以头抢地,那额头撞击石板的声响沉闷而决绝,连磕三个响头。
“罪将田承嗣,请降!”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水、鼻涕和因剧烈奔跑而泛起的白沫,狼狈得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乞丐,甚至还有些滑稽。
但他那原本佝偻的腰板,此刻却像是突然被灌注了某种力量,挺直了许多。
“罪将田承嗣,请降!请孙大将军宽宏纳降!求将军……收我做一兵丁!罪将愿为将军马前之卒!”
他又重重地拜伏下去,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混着眼泪滴在石板上。
身后,那些俘虏代表们也是跪了一地,黑压压一片,伏地不起。
有几个还在台阶上没爬完的,干脆就在半山腰上也跪了下来,朝着那个方向叩首。
孙廷萧看着他,目光如炬,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沉声问道:“做我的马前卒,要如何?”
田承嗣身子一颤,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却还是拼尽全力嘶吼出来:“求孙大将军带我们……打回幽州!洗赎前愆!救我等家小……”
话未说完,他已被喉咙里那股巨大的悲恸哽住,再说不下去,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剧烈耸动。
孙廷萧眼帘微微压下,目光更聚拢在田承嗣的身上,随后,微微颔首。
少顷,丛台之下的校场上,那些原本分散关押、此时被特许放出来的叛军俘虏,但凡还活着的、能动的,已是陆陆续续都到了。
几千号人挤在一起,却是一片混乱后的死寂。
孙廷萧依旧站在丛台上,背手默立,向下俯瞰。
田承嗣与刚才那十几个俘虏代表,重新下了丛台,冲进那熙熙攘攘的队列之中。
他们在人群里穿梭,嘶吼着,传递着关于幽州的消息。
只听得俘虏群中,有人听完后伏地大哭,有人跳脚大叫,有人绝望地捶打着胸口。
等田承嗣带着那股被点燃的火焰重新回到队列最前方时,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求饶的跪拜。
他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地,拱手低头,向着高台之上的那个身影,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三千多名俘虏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那是他们身为军人最后的尊严与渴望。
“幽州叛将,罪臣田承嗣,率部请降!我等愿弃暗投明!”
“求孙大将军纳降!”
“求将军恕罪!”
“我等愿弃暗投明!”
“请孙大将军率我等,杀回幽州!将功折罪!”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一声低沉的闷雷,在丛台之下炸响,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