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摇摇欲坠的草蛇:北端是中山一带安庆绪勉强收拢的溃军,中段是广年城内史思明那群惊弓之鸟,最南端,则是死守邺城、主君昏迷的安禄山本阵。
这两条长蛇在这炎炎夏日中彼此对峙、互相牵制,而在它们更北方的阴影里,那张由五胡编织的死亡巨网,正无声无息地收紧。
雨水带来了野草疯涨,去年撂荒地田地今年更是成了泽国,叛军南下之时未逃难的百姓也不敢返回开垦,有人去依附尚有屯粮的城池要饭,有人在没有兵马肆虐的山野挖野菜啃树皮。
天汉收复的城池,文官尝试做一些收拢百姓安抚的工作,在邯郸邢州卓有成效。
在这令人窒息的战略对峙中,西北方的风云亦生变局。
凉州节度使赵充国,这位历经三朝、稳如泰山的老将,本是分出了郭子仪等精锐后,奉命守稳河西兼顾关中,以此作为天汉最后的屏障,防备匈奴突厥直接自西北方向叩关南下。
然而,数日之间,急报如雪片般飞来:匈奴与突厥的主力竟未强攻雁门或直取关中,而是出人意料地如洪流般东进,一头扎进了幽燕那个被吴三桂打开的无底洞,欲与诸部会师!
这一动向,犹如在天汉王朝的头顶悬起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赵充国敏锐地察觉到西北压力的骤减与河东防线的空虚,当即上书汴州行宫,请示是否将凉州军主力东调,进驻河东以作战略支援,随时应付这股即将成型的超级骑兵集群。
这道奏疏,在汴州那座临时拼凑的行宫大殿内,乃至远在邺城那座死气沉沉的叛军官署中,同时掀起了关于天下大势与破局之法的激烈筹谋。
汴州行宫内,六月酷暑难当,大殿里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意。
随驾东巡的文武官僚们,在听闻赵老将军请命东调的奏报后,立刻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默契”。
首先是对赵充国这支精锐去向的算计。
左相严嵩虽然留在长安,但随驾的严党以秦桧为首,毫不掩饰他们对前线将领的忌惮。
秦桧直言不讳地进言:“圣人明鉴!赵老将军若是东来,不应只去河东,最好是直接率军来这汴州,拱卫行在,做中军的骨干!”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居心叵测的语重心长:“圣人,如今徐世绩、岳飞、孙廷萧等各路大将皆在外领兵,手握重权,且战局胶着、音讯难通。圣人手中,必须得有一支直接控制、如臂使指的精锐!那赵老将军麾下的凉州铁骑,可是天汉最后一支与叛军纠缠的百战之师啊!”
“秦中丞所言……确有道理。”赵佶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声音发着颤,“那便准了,命赵充国速速率军来汴州护驾。”
这道决定,通过得竟是如此干脆利落,毫不顾忌河东防线的空虚,更是在太子人在长安,有监国责任的情况下,跨过他调走最适合拱卫长安的部队。
随后,大殿内的议论,便转向了对邺城叛军动向的预测。
对于线报传回的“安禄山重病垂危、吐血昏厥”的消息,这帮久历官场的文官们,竟是一个都不敢完全相信,生怕这又是那胡儿的什么诡计。
在巨大的恐惧与压力下,终于有那脑子进水的庸臣,在这等亡国灭种的关头,抛出了一个足以令前线将士气得吐血的荒谬提议:
“圣人……既然那安禄山如今也是强弩之末,又被胡人断了后路,不如……不如咱们同他议和算了!甚至,最好是派使者去,同那草原各部也议和!”
那官员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太平大道,“那幽燕苦寒之地,胡人既已占了,割让给他们便是。至于安禄山……他麾下终究还有几万亡命之徒,不好赶尽杀绝,倒不如……不如将这河北南部的州郡,干脆割裂出去,封给他做个藩国,就当是给咱们大汉,在这中原与那草原各部之间,留一道挡刀的缓冲墙吧!”
此等丧权辱国、割肉饲虎的言论一出,在这大殿之中,竟未立刻招来怒斥,反倒引得好些官僚微微颔首,目光闪烁。
这汴州行宫里的满朝朱紫,在胡骑入关的隆隆蹄声面前,已经彻底失了智。
这等荒谬绝伦的议和闹剧,还未及汴州行宫里的软骨头们真的付诸行动,远在北方的中山大营内,一场关乎“大燕”生死存亡的暗中勾兑,却已然抢先一步拉开了帷幕。
主角是正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少主安庆绪,而主动找上门来的配角,竟是那亲手主导了幽燕崩盘、引五胡入关的罪魁祸首!
宣和四年六月初七,烈日当空,湿热之气令人烦躁。
安庆绪那座由溃兵勉强支撑起的帅帐外,忽然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这支队伍人虽不多,却令守营的燕军将士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首之人是安庆绪的“老熟人”——那位曾在数月前,作为中介替安禄山与草原各大部促成那份“互不侵犯、共谋天下”盟约的司马家次子,司马昭!
而跟在司马昭身后的那五道身影,安庆绪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那五人,皆是穿着各异的胡服,神情倨傲。
左首那名身材魁梧、眼神如狼的汉子,正是匈奴密使赵信;其旁那名精干悍勇、满脸风霜的,是突厥密使执失思力;中间站着的,是那名老于世故、眉宇间透着狡黠的契丹密使萧挞凛;右侧那两名面容冷酷如铁的,则分别是女真密使完颜希尹与鲜卑密使慕容麟。
这五人,正是当初与安庆绪拍胸脯保证、签字画押订立盟约的原班人马!
“砰”的一声巨响,安庆绪手中的酒盏被狠狠砸碎在地,刀斧手便各自向前,把来人后路兜住。
“好哇!你们这群背信弃义、畜生不如的东西!还有你,司马昭!你这奸贼!恶贼!逆贼!”安庆绪气得浑身发抖,一张本就缺乏英气的脸庞因狂怒而扭曲变形,“你们如今竟还敢大摇大摆地送上门来找死!”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着帐下那几人,歇斯底里地咆哮道:“来人!来人!把这几个言而无信的杂碎,全给我推出去,大卸八块!剁碎了喂狗!”
帐外甲片铿锵,如狼似虎的刀斧手闻声而入,明晃晃的钢刀瞬间便架在了司马昭与那五名密使的脖颈上。
面对这等杀机,那五名胡使倒也硬气,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而那被刀架着脖子的司马昭,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摇摇扇子,竟在这杀气腾腾的帅帐内,仰天发出一阵极度放肆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客绝境之下必修此道,这笑声里透着三分讥讽、七分悲悯,直笑得安庆绪心里发毛。
他那本就强撑起来的色厉内荏,在这狂笑声中竟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
“笑什么?!死到临头还敢猖狂!”安庆绪色厉内荏地喝道,但挥下的手还是不自觉地顿住了,“刀斧手……暂且退下!”
刀刃离开脖颈的瞬间,司马昭施施然整了整略微凌乱的青衫衣襟。
他环视了一圈这座简陋且透着死气的帅帐,这才用一种看可怜虫般的眼神看向安庆绪,侃侃而谈起来:
“安少主息怒。在下发笑,是笑少主死到临头,竟还看不清这天下大势。”
司马昭不疾不徐地开口,“我等今日前来,不仅不是找死,反而是带着各大部主君的极大诚意,来救少主地啊!”
安庆绪冷哼一声:“救我?你们把我的老底都掏空了,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