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透。”
孙廷萧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再次皱紧:“还有一件事,这是眼下比兵变还要命的隐患。”
他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苏念晚:“苏院判,广年城太小了。这城里城外原本就挤了十几万人,连日来的暴雨加上这盛夏的酷暑,军营里必定是蚊虫滋生、蛇鼠乱窜。昨夜又经过了厮杀,满地的尸首和血污若是处理不当,瘟疫随时可能爆发。”
这位太医院院判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作为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残酷铁律。
“你即刻带着全军所有的军医和药材,去查勘各处军营,重点排查水源和降卒的集中地。一有苗头,立刻隔离用药!”孙廷萧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同时转头对秦琼说道,“秦将军,你拨一千精兵给苏院判打下手。我们的士兵不必亲自动手,就让俘虏自己动手干活。”
“让他们自己去清扫自己住的营帐、街道,把那些死在昨夜动乱中的尸体全都抬出城去,找一处远离水源的下风口,集中焚烧掩埋!告诉他们,想要活命,就先把自己和这城池给弄干净了!”
众人深知孙廷萧为将的条理独特,也不为疑,立刻都动了起来。
随着将令一层层下达,广年城内的气氛开始发生一种微妙的转变。
原本那些缩在营房和校场里、如惊弓之鸟般等待着屠刀落下的三万多名降卒,并没有等来官军的绳索和明晃晃的横刀。
相反,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骁骑军和黄巾新军走进营区,抛给他们的,是一把把铁锹、扫帚,以及一桶桶用来消毒的生石灰。
“都别他娘的像个娘们儿似的缩着了!将军有令,想活命的,都给老子动起来!”
负责监工的骁骑军老兵们扯着嗓子大吼,“把你们这猪窝一样的地方都扫干净!昨夜死的人,全都抬到城外指定的坑里烧了!谁敢偷奸耍滑,今天不管饭!”
对于这些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随时准备赴死的叛军士卒来说,干这种杂役原本是极跌份的事。
但在经历了昨夜那场地狱般的兵变后,能被派发工具去打扫卫生,这种日常、琐碎的劳作,反而成了一剂最强效的安神药。
这至少证明了一点:官军是真的没打算现在就杀他们。
干活的时候,不安的情绪开始迅速消退。
“手脚麻利点!打扫完了的,都去城南的空地上洗干净!”一名骁骑军军官一边指挥着几口临时架起的大锅烧水,一边粗声粗气地骂道,“苏院判发话了,把你们身上那些生疮溃烂的地方,尤其是大腿根、腚沟子之类见不得人的腌臜部位,都给老子狠狠地搓干净了!洗干净了再去领干粮吃饭!洗不干净的,当心军法从事!”
这粗鄙却又透着一种诡异关怀的骂声,让不少降卒愣住了。
往日里在幽州军中,除了各军的精锐,谁管过他们这些底层大头兵的死活?
身上烂了生蛆了,也只能硬生生熬着。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可如今,这些曾经杀红了眼的死敌,居然在给他们烧热水洗澡?
热水冲刷着泥垢和血污,一碗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防疫草药汤被端到了他们面前。
“人人都有,一时间熬不过来的,就老老实实排队等下一波!”军医们大声嘱咐着。
当这群终于洗去了大半个月酸臭、喝下了热汤的降卒,捧着分发下来的光饼和咸菜蹲在校场上狼吞虎咽时,那些穿着青色短打的书吏和一些看着面善的骁骑军老兵,便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散入到了他们中间。
没有高高在上的训话,也没有杀气腾腾的审问。这些书吏只是端着饭碗,自然而然地蹲在他们身边,一边啃着光饼,一边像是拉家常般开了口:
“邺城变乱之后没吃过几顿饱饭吧?”
“唉,都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既然在幽州好好的,怎么就跟着安禄山南下造反了呢?是自愿的,还是被军头拿刀逼着的?”
“算算日子,这都打了三个多月了。北边幽燕老家,十万胡人铁骑都进关了,这兵荒马乱的,近来还有家里的书信寄来吗?家里的爹娘婆娘,也不知道逃出来没有……”
这些话,句句都戳在了这些幽州降卒最软、最痛、最不敢去触碰的心窝子上。
幽州兵确实凶悍,在战场上他们曾如饿狼般撕咬着天汉的防线。
可脱下了那层暴虐的外衣,此刻的他们,不过是一群主将已经死光、老家被胡人占领、随时可能身首异处的无根飘萍。
不知是谁先放下了手中啃了一半的光饼,双手捂着脸,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声呜咽就像是一个信号,瞬间在各个降军营区里引发了雪崩般的连锁反应。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恐惧、委屈、对家人的思念、被叛将当枪使的怨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自愿个屁啊!我不去,他们就要杀我全家啊!”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卒哭得像个孩子,“我两个娃还在蓟州呢,现在胡人打进去了,怕是……怕是早就没了啊!”
“三个月啊!整整三个月没吃过一顿带肉星的饭了!昨夜还差点被自己人给砍死……我图什么啊我!”
几万名曾经不可一世的悍卒,此刻就在这夏日的烈阳下,哭叽尿嚎,鼻涕眼泪抹了一脸,场面颇为难看,却又很真实。
在这排山倒海的绝望与委屈面前,已经很少还有人能绷得住那张硬汉的脸皮了。
就在群情最为激愤之时,程咬金不知何时跳上了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这位混世魔王此刻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宛如一尊怒目金刚,冲着下面那群哭成一团的降卒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哭什么哭,没出息!”
他猛地一挥手里那半张光饼,大声嚷嚷道:“将军有令!光哭没用!你们之中,凡是在这百日里被那些叛军军官当狗一样欺压过的,凡是被同袍抢了军功、霸了粮饷欺凌过的,现在,都给老子站出来,把他们的名字、干过的腌臜事,全都大声地说出来!”
随着程咬金这一嗓子,降军营里的气氛瞬间从悲戚转为了一种压抑已久的狂热。
这些幽州底层的小卒久在边塞苦寒之地,安禄山带兵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他们这辈子体验得一清二楚。
平素里,安禄山拿着朝廷拨下的海量银钱和绢帛来养这支边军,他们确实能混个温饱,养得起妻儿老小,甚至偶尔还能分点酒肉。
但这银子好拿吗?
军官们动辄就是军法从事,打骂虐待犹如家常便饭。
底层士卒用命在冰天雪地里跟突厥人、契丹人拼杀,换来的那点可怜的赏赐,又哪能对得起他们流的血?
到了这回南下造反,大燕叛军那是彻底丧了良心,刀口全对准了天汉自己的同胞。
三个月来,从常山到邺城,这些当兵的又有多少人没被上官逼着去参加过对百姓的抢掠烧杀?
那股子被逼出来的暴虐和被迫背上的罪孽,早就成了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座大山。
如今,这口锅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揭发!他娘的,就是他!”一名失去了一只耳朵的老卒猛地跳了起来,红着眼睛指着人群中一个正试图往后缩的队正,“在常山城外,就是这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