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如意算盘已经落了空,眼下若是连邺城的战功都被抹去,他这右相的脸面往哪儿搁?
“秦大人此言,简直是荒谬绝伦!一派胡言!”
杨钊当即一步跨出班列,指着秦桧的鼻子毫不客气地反驳,“谁不知道,那叛军高层为何会在邺城自相残杀?安禄山为何会被弑?安庆绪又为何会仓皇北逃?那全是因为徐陈二位将军在南线步步紧逼,将叛军主力死死压迫在邺城不得动弹,彻底断了他们的粮草和退路,这才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内讧自灭!”
杨钊转身面向高坐在龙椅上的赵佶,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圣人!孙廷萧固然勇猛,但说到底,他不过是在广年城下,捡了助手的鸭子罢了!若论这首功,自然徐世绩将军!”
朝堂上的严杨两党瞬间犹如斗鸡般掐在了一起,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而龙椅上的赵佶,听着下面这两派人马为了军功吵得面红耳赤,反而渐渐浮现出一丝烦躁与疑虑。
这两天,前线两位监军太监送回来的密奏,就像是两把截然不同的火,烧得他心里七上八下。
鱼朝恩的折子里,将孙廷萧描绘成了一个“不遵圣意、私自安排降军、大肆收拢幽燕人心”的乱臣贼子,言辞间充满了对“第二个安禄山”的恐慌;而童贯的密奏,却又极力保举孙廷萧,称大将军“恩威并施、压服降军、保全大汉元气”,做得妥帖,眼下这几万只听话的绵羊,就等着朝廷去接收。
两份奏报,截然相反的说辞,让本就每个准数的赵佶,一时间根本拿不定主意。
孙廷萧功大,不能让他继续自作主张,应该敲打;可若是依了鱼朝恩的危言耸听,在这等抗胡的节骨眼上卸磨杀驴,那无异于自毁长城。
“够了!”
被吵得头疼的赵佶终于忍不住猛拍了一下龙案,打断了堂下那群文臣的聒噪。
他揉了揉眉心,决定暂时将这块烫手的山芋搁置一旁,先把眼前能定下的事情办了:“前线军功如何评定,待日后各部战报核实后再议!眼下这贼首史朝义既然已经押解到了汴州……传朕的旨意,将史朝义打入死牢,择期在汴州闹市,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其余随同押解回来的逆贼,统统问斩!将他们的人头传阅天下,以儆效尤,以谢百姓!”
退朝之后,赵佶并没有回后宫去享受那平乱后的安逸,而是径直去了行在的御书房。
他命人传来了康王赵构。
在这百日平叛的乱局中,这位表面上恭顺得没有半点野心的康王,倒成了汴州城里一个特殊的角色。
他不仅在朝廷惊惶之际被派往汴州坐镇安抚人心,更是虚领了兵马大元帅的头衔。
虽然没上过一天前线,但他却实打实地保障了前线大军在最艰难时刻的供应,这也让他在朝野上下赢得了不小的声望。
御书房内只有父子二人。
赵佶揉着依然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将今日朝堂上秦桧和杨钊的争吵,以及鱼朝恩与童贯那两份截然相反的密奏,一股脑儿地倒给了赵构,想听听这个越发显得稳重老练的儿子的见解。
“九郎啊,你说说,这孙廷萧,朕到底是该赏,还是该防?”
赵佶的目光紧紧盯着赵构,语气中透着帝王特有的疲惫与多疑。
赵构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略一沉吟,拱手奏道:“父皇,儿臣以为,北面五部胡骑在幽燕虎视眈眈却迟迟不肯大举南下,打的不过是坐山观虎斗、等朝廷和叛军自相残杀、耗尽兵力的如意算盘。然而,我军众将勠力同心,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逼死了安史逆贼,受降了数万叛军,这不仅打破了胡人的算计,更是为我大汉保全了元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此乃泼天的大功,不仅徐大将军、陈大将军该重赏,孙廷萧大将军更是首功,理应得到嘉奖中的嘉奖!这是为了安抚前线将士的心,也是为了向天下人昭示父皇的赏罚分明。”
赵佶听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赏是一定要赏的,可他现在的威望太高了,连那些叛军都只认他一个人。若是这兵权再让他这么握下去……”
“父皇若是担心将领位高权重、尾大不掉,难于制衡,其实也有个稳妥的法子。”
赵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不紧不慢地抛出了自己的筹谋:父皇可下旨,召孙大将军即刻入汴州行在接受封赏!
加封他最高的爵位、最显赫的品级,将他高高地供在朝堂之上。
至于他在河北的兵马,自然是交由他那些副将分别统领。
如此一来,既不寒了功臣的心,又用高位虚衔顺理成章地将他的人拖在了朝中,兵权自然也就悄无声息地分化了。
赵佶听到这番话,眼睛猛地一亮。
是啊!明升暗降,既挣了圣明天子的面子,又去了心头大患。
“九郎之策甚妙!甚妙啊!”赵佶忍不住抚掌赞叹,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那降军呢?这群人可是只听孙廷萧的,若是将他们拨给孙部,朕仍不放心;若是强行拉到别处去,又怕他们半路哗变。这群人,又该如何安置?”
赵构显然是早就想好了对策,胸有成竹地答道:“这三万降军,确实是个烫手山芋。交给孙廷萧自然是不合适的;至于徐世绩大将军,他麾下的兵力本就雄厚,若是再吞下这几万人,这山东与河北的兵权便要失衡了,所以徐将军那边也不能给。”
“儿臣以为,不如让这几万降军继续往北走,交给目前兵力相对较少的岳飞将军去掌握。”
赵构在虚空里比划了一下河北的地图,“岳飞将军治军最为严明、公正,且对朝廷忠心耿耿,由他来消化这批降军,最为妥当。父皇可顺势下旨,让岳飞率部北上,去常山、中山一线,正好用来防御五大部南下的通路。”
说到这儿,赵构又周到地补充了一句:“当然,现在汴州行在也囤积了不少从各地调来的粮草和新卒,可将这些物资和兵员大张旗鼓地发往河北前线。这一来是为了抵御胡人,二来,也是要做出咱们朝廷绝对信任前线将领、全力给他们补齐兵力粮草的姿态,以此来堵住前线那群武将的嘴。”
“好!好!好!”
赵佶听罢,只觉得胸中那块大石瞬间落了地,他猛地一拍脑门,激动地站了起来:“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九郎啊,你这番见解,简直是字字珠玑!就这么办!朕即刻命人拟旨,召孙廷萧入汴州受赏,令岳飞北上!”
就在父子俩在御书房里敲定布局之时,御书房偏殿的珠帘后,一抹明黄色的衣角悄然闪过。
那是杨皇后。
她原本是想来给刚退朝的圣人送碗冰镇银耳汤。
却不想,隔着珠帘,将赵构这番老辣、滴水不漏的谋划听了个真真切切。
杨皇后的柳叶眉紧紧地蹙在了一起。看着御书房里那个谈笑风生、深得圣人信任的康王,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与不悦。
皇后的亲儿子--太子赵桓远在长安监国,这汴州行在如今几乎成了这老九的天下。
这小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这般四两拨千斤地操弄军国大事。
若是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这大汉的皇位,说不定也不是太子的了?这朝堂,哪里还有自己兄长杨钊说话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