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几天,我妈在客厅茶几上划掉最后一个名字,把笔搁在一边,长出口气。
“该拜访的都拜访完了,该接待的也接待过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在眉心轻轻按压,脸上透着疲惫,“应该不会再有人来。”
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小姨立刻欢呼一声,整个人陷进靠垫里,两条大长腿架到茶几边缘。
“终于!这几天我脸都笑僵了。姐,你那些朋友也太能聊了,一坐就是几小时,茶水续了四五回还不走。”
小瑶趴在一旁的桌子上写寒假作业,闻言抬起头:“那我们可以安心过年了?”
“对。”我妈温柔地笑着,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小姨从沙发那头滚过来,脑袋枕在我妈腿上:“姐,今年咱们怎么过?”
我妈没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手指梳理小姨散在腿上的头发,眼睛却看向我。
瞳孔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流转。
像是犹豫,又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的嘴唇抿了抿,喉间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今年……我们回老家过年吧。”
小姨猛地坐起来:“回老家?”她瞪大眼睛,“你确定?”
小瑶也放下笔,笔杆在作业本上滚了半圈,停在页边:“真的吗妈妈?我们要去看姥姥姥爷?”
我有些意外。
父亲去世后这几年,我妈从没提过回老家过年。
爷爷奶奶走得早,我爸那边没什么直系亲人了。
姥姥姥爷住在二百公里外的县城,每年春节前一定会打电话来,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小韵,今年……回来不?”
我妈每次都说:“看情况,爸妈,年底忙……”
都是借口。
姥姥姥爷那边理解,也不忍心逼我妈。头两年还会多劝几句,后来电话里就变成:“你们娘仨好好的就行……缺啥不?给你寄点……”
她的目光坦然地落在我身上,没有躲闪,没有逃避。
“这几年,我一次都没回去过。爸妈年纪大了,该回去看看了。”
小姨眨眨眼,睫毛在灯光下扑闪几下,“行啊姐,你想通了就好!那咱们什么时候走?得收拾收拾,我那些瓶瓶罐罐的可不少……”
“明天吧。”我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今天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出发,赶在午饭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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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合上的刹那,林韵长长吐出一口气。
客厅里传来女儿和妹妹的说笑声。
女儿正缠她小姨问东问西,儿子偶尔插一句嘴,妹妹的声音兴致勃勃地传来:“有啊!胡同口那家炸糕店不知道还在不在,我可馋那一口了……后山这时候也该有雪了……”
这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又温暖。林韵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就扬了起来。
这几年,她一直在逃。
切断所有不必要的联系,把自己关在这几百平米的房子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话调成静音,连敲门都假装不在家。
她不敢回老家,不敢面对街坊邻居怜悯的眼神,更不敢听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扎心的话。
“林韵啊,你命真苦……”
“还这么年轻,以后可怎么办?”
“要不要婶子给你介绍个对象?总得有个依靠……”
每一句都是善意的,她知道。可每一句都像刀子,把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重新剖开,让她血淋淋地站在那,还得挤出笑脸说“谢谢关心”。
她是真的怕了。
怕那些同情,怕那些闲言碎语,更怕自己一脚踩回旧日的土地,会忍不住想——如果他还在就好了。
可他不在了。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林韵觉得自己的时间停在了六年前。
日子一天天翻过,身体一日日老去,但心里的某个部分永远留在了三十二岁,留在了那个飘着纸钱灰的院子里。
直到……
她走到镜前,抬起眼,看向里面的自己。最新地址Www.^ltxsba.me(
三十八岁了。
眼角已生出细纹,不笑时便隐在皮肤里,倒也看不明晰。
皮肤仍是紧的,只是不再有少女时饱满透亮的光泽。
她抬手摸了摸颈侧,羊绒衫的领子很高,遮住了脖子,但底下藏着几处浅浅的红印。
昨晚儿子留下的,颜色很淡,一两天便会消褪。
可是,一切都不同了。
她灵魂里漏了太久的风,那个空洞的位置,如今被另一个人稳稳地填满。
不是替代,永远不会是替代。
建国是建国,小强是小强,但他们给予的暖意,被稳稳接住爱感觉,竟如此相似。
不,或许更……复杂。
小强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喂过奶,换过尿布,牵着手教他走路,半夜发烧时守在他床边掉眼泪。
看着他从小小一团长成现在这么高,肩膀宽了,声音低了,下巴上冒出青茬。
可也是她的男人,她的依靠,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
所以她想挽着“丈夫”的手走在熟悉的胡同里,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哪怕只能偷偷地、在没人看见的时候。
想在父母面前,把腰杆挺得直直的。
也想对那些总投来怜悯目光的邻居,不再躲闪,而是坦然一笑:“别操心,我很好。”
她的“丈夫”会在一旁,替她挡去所有欲言又止的探询。有些事,彼此心里清楚,就够了。
林韵对镜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里面没有苦涩,只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宁与喜悦。
随后她转过身,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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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我们就把行李搬下楼。
冬日的清晨冷得很,呵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我提着两个最大的行李箱走在最前面,箱子的轮子在水泥台阶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上次森林露营租的那辆suv让我开得很过瘾,空间大,底盘高。
回来再开小姨那辆小巧的三厢车,总觉得束手束脚,腿伸不直,头顶也压抑。
所以露营回来后没几天,我就直接去了4s店,上个月才到货。
“嚯,这么大!”
小姨围新车转了一圈,手指在冰凉的车身上敲了敲。
那是一辆顶配的六座suv,黑色车漆在凌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质感。
车身超过五米,轮毂宽大,安静地停在房前。
“大外甥行啊,”她扭头看我,困倦的眼睛勉强睁着,“说买就买。这得多少钱?”
“够用就行。”我简短应道,接过她手里的背包扔进后备箱。
后备箱空间很大,两个大行李箱放进去还空着一半。
我又陆续塞进小瑶的背包、小姨的化妆箱、几个零散的杂物袋,最后才接过我妈提着的保温袋。
“里面是什么?”
“热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