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斑、青瓷色的碗、还有奶奶深灰色的衣襟。
“我……”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上下牙齿碰撞发出极轻的“咯咯”声。
在这个空荡荡的道场里,每天挥舞三千次、五千次木剑,直到肌肉抽筋、直到大汗淋漓才肯停下。
每一次挥下,那些关于爆炸、能量余波和消失在废墟中的背影就会淡去一分。
只要让自己累得无法思考,只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只会重复动作的机器。
一直用那种猛烈的、要把自己烧干的“火”在熬着。
“奶奶……”
眼泪终于突破了眼眶的束缚。大颗大颗透明的液体滚落下来,砸在纯白色的道服上,瞬间洇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抬手去擦。双手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种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软弱声音的坚持,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奶奶没有说话。
老人走上前一步,伸出那两只干瘦但有力的双臂,将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浑身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女孩,一把拉进了怀里。
老人的怀抱并不宽广,衣服上还带着一点洗衣服用的皂角气味。但那是一个踏实的、温暖的包裹。
“呼。”
奶奶的双手放在王语嫣的后背上。并不是轻轻的抚摸,而是带着一点力道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脊背。
“拍、拍、拍。”
那节奏很慢,很稳。就像是小时候哄她入睡时的节奏。
王语嫣的额头抵在奶奶的肩膀上。
她的双手慢慢抬起,手指紧紧地抓住了奶奶衣服后背的布料。
然后收紧。将那块粗布攥在手里,攥得全是褶皱。
“啊……”
一声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哭腔,终于在老人的怀里释放了出来。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抽噎声。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大。
“呜……啊……”
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着。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那一层灰色的布料里。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很快就将奶奶肩头的衣服湿透了一大片。
不需要剑。也不需要那些机械的挥击。
在这个充斥着汗臭味和老旧木头气味的道场里,她不再是那个强迫自己必须用无休止的训练来遗忘一切的孤单的人。
“没事的。”
奶奶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双手依然维持着那个稳定拍背的动作。
“大火烧过了,就把剩下的炭收一收。用慢火煨着。”
老人的下巴搁在王语嫣的头顶,轻轻地蹭了蹭那散乱的头发。
“想出声就大点声。这屋子空,有点动静,才像个家。”
哭声在道场的每一处缝隙里回荡。
这是一种彻底的宣泄。是把积压在内脏里、堵在血管里的那些东西,全部随着眼泪和不受控制的喉音往外排。
王语嫣抓着衣服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身体的重力全部交给了那个抱着她的老人。
奶奶就那样站着。像一棵经历了无数风霜老树,稳稳地支撑着这根正在经历剧烈风暴的新枝。
阳光的位置发生了偏移。
那块从窗户投射进来的四方形光斑,慢慢移动到了长椅的旁边。
照亮了那个青瓷大碗的边缘。
过了很久。
哭声渐渐变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王语嫣的双手松开了紧紧攥着的布料。她慢慢从奶奶的怀里抬起头。
眼睛红肿得厉害。脸色因为大哭而布满泪痕,连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稳。
奶奶从袖子里拿出那块刚才擦过汗的手帕。用干净的一角,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没有嫌弃,动作轻柔。
“哭透了吧。”
奶奶把手帕收好,看着她。
王语嫣抽着鼻子,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因为喉咙还有些发紧。
“哭透了,肚子就该空了。”
奶奶转过身,走向那个长椅。她端起那个青瓷碗,转回来,递到王语嫣的面前。
汤的温度已经不那么烫嘴了,刚好是可以大口喝下的温度。
“把朝阳这孩子起大早熬的这锅汤喝了。”奶奶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慈祥的笑意,“这可是真正的慢火炖出来的。喝下去,把那股热乎气,一直顺到胃里去。然后再用那股热乎气,去干你要干的事。”
王语嫣看着眼前的那碗汤。
金黄色的汤汁倒映着她的脸。
她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青瓷碗。
没有再去拿木剑。
她低下头。把碗送到嘴边。
张开嘴,连着喝下了一大口。
汤的鲜味在口腔里散开。那种混着生姜的温热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确实非常暖和。有一种被彻底熨帖了的充实感。
“咕咚、咕咚。”
她大口地喝着。没有停顿。
眼角还带着刚刚哭过的红晕,但握着碗的手却不再发抖。
阳光彻底照进了这片区域。照亮了她白色的道服,也照亮了旁边站着的老人。
道场里,响着安静且连贯的吞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