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骤降。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初雪。
王朝阳推开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厚的黑色羽绒服。
他的右手拿着一个圆柱形的易拉罐。
那是一罐热奶茶。从便利店的保温柜里买来的。罐子表面有些烫手。
他走到床边。
陈淑仪坐在床沿。她今天换了一套干净的浅蓝色睡衣。头发被陈诗茵梳理过,用一根粉色的皮筋扎成了一个低马尾。
她的脸依然很苍白,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死寂。
王朝阳在椅子上坐下。
他把那罐热奶茶递向陈淑仪。
“刚买的。很热。”
陈淑仪看着那个红色的易拉罐。
易拉罐的表面因为温差凝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她没有立刻伸手。
她的双手放在大腿上。左手的手指在右手的手背上轻轻地抠着。
王朝阳的手举在半空。没有收回。
“外面很冷。喝一点会暖和。”他补充了一句。
陈淑仪的视线从易拉罐移到王朝阳的脸上。
她看着他。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了右手。
她的动作很迟缓。就像是生锈的机械。
手伸到半空。手指有些发抖。
她碰到了易拉罐的边缘。
很烫。
她没有缩回手。
她的五根手指张开,握住了那个易拉罐。
王朝阳松开手。
易拉罐的重量转移到了陈淑仪的手里。
陈淑仪把奶茶收回来。捧在双手的手心里。
热量顺着铝制的外壳传导到她冰冷的手掌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易拉罐。
“谢谢。”
一个极轻的、微弱的声音。
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
王朝阳坐在椅子上。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佳林市陈诗茵公寓·2015年12月12日·星期六·10:30
窗外是一个大晴天。阳光非常刺眼。
王朝阳走进卧室。
他径直走到窗户边。
伸出手,抓住那层厚重的遮光窗帘的边缘。
用力向旁边拉开了一道二十厘米宽的缝隙。
阳光瞬间从这道缝隙里涌了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在光带里清晰可见。
陈淑仪坐在床上。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睛前面。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
王朝阳拉过椅子,在光带的边缘坐下。
“今天天气很好。”王朝阳看着窗外。
陈淑仪慢慢地放下手。她的眼睛眯着。视线顺着那道光带,看到了窗外湛蓝的天空。
“昨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
王朝阳转过头,看着陈淑仪。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带着一点点讲述故事的生动。
“铁柱在体育课上。老师让他把篮球扔进筐里。”
王朝阳用手比划了一个投篮的姿势。
“结果他用力太大。篮球没有进筐。”
他停顿了一下。
“篮球直接飞过了铁丝网,砸碎了教务处二楼的一块玻璃。”
陈淑仪的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看着王朝阳。
“教导主任从窗户里探出头。气得大叫。”
王朝阳学着教导主任那种气急败坏的样子,把眉头皱起来,眼睛瞪大。
“‘赵铁柱!你给我滚上来!’”
陈淑仪看着王朝阳滑稽的表情。
她的嘴角,那条紧绷的直线,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变化。
两侧的肌肉微微向上牵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但王朝阳看到了。
他停下了讲述。看着陈淑仪。
陈淑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佳林市陈诗茵公寓·2015年12月15日·星期二·18:00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骨头香味。
陈诗茵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砂锅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她拿起一个白色的瓷碗。用汤勺舀了两勺排骨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点绿色的葱花。
她把碗放在托盘上。
王朝阳站在厨房门口。
“诗茵阿姨,我端进去吧。”
陈诗茵转过头。看着这个九岁的男孩。
这大半个月来,他每天都准时出现在这里。
她点了点头。
“有点烫。小心点。”
王朝阳端起托盘。走出厨房。
来到卧室门前。
门没有关。
陈淑仪坐在书桌前。
她手里拿着一块拼图的碎片。那是之前王朝阳留下的那个没有拼完的拼图。
她正在把那块碎片放进边框的缺口里。
“咔哒。”
放进去了。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王朝阳端着托盘走到书桌旁。把托盘放下。
“诗茵阿姨炖的排骨汤。很香。”
陈淑仪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
她放下手里的拼图。
转过身。面对着王朝阳。
她那双紫红色的杏眼里,死寂的阴霾已经散去了一大半。虽然还带着悲伤,但已经有了生机。
她看着王朝阳。
嘴唇张开。
“朝阳。”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干涩的摩擦声。变得清脆了一些。
“明天……”
她停顿了一下。双手抓着睡衣的下摆。
“明天……你能教我折纸飞机吗?”
王朝阳站在那里。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看着她眼里的光。
“好。”
王朝阳点了点头。
“我教你。折那种,飞得最远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
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陈诗茵站在卧室的门外。
她背靠着墙壁。
听着里面两个孩子的对话。
她摘下鼻梁上的红框眼镜。用手背擦去眼角的一滴泪水。
然后,她重新戴上眼镜。嘴角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微笑。
生活,终于开始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