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欣闭了一下眼睛。
极短的,不到一秒。像是在消化某种苦涩的东西。
她当然知道。
她在城北能站住脚,并非全凭自己的本事。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她曾经以为自己凭的是十六年的刑侦经验、过硬的业务能力和不怕死的性格。
但这些东西在资本和地下势力面前,脆得像纸。
“你在这儿搞了多少事——“
高进扳手指。
“扫黑专项,打掉两个窝点。毒品案,连根拔起。三院生化实验室,你亲自带队查封。青龙帮覆灭,你前面打,我后面配合——“
他拍了一下桌面,碗碟轻颤。
“这些政绩摆出来,上面看见了。秦军能不眼红?“
他翘了翘嘴角。
“按你这个速度往上升,用不了多久你就回市局了。到那时候——“
他把可乐杯拿起来,转了半圈。
“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杯底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湿漉漉的弧线。
“本来是让你来送死的。结果你不但没死,还越活越猛——“
高进把杯子放稳。
“换谁谁受得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走廊外面传来结账的声音,收银台的打印机嗡嗡作响,纸条吐出来的声音在两道门之后变得模糊。
蒋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菊花的涩味在舌根上蔓延。
她放下杯子。
“你话说完了?“
高进摇头。
“没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下去,油脂在齿间碎裂。
嚼了两下,他用筷子尾端指了指蒋欣。
“还有一件事。“
他把排骨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嘴。
“秦军。“
他把纸巾揉成团,随手丢在碟子里。
“喜欢你。“
蒋欣拿茶杯的手僵了一瞬。
益达的脊背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肩胛骨绷紧。
高进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这点倒是真的。“
他看了蒋欣一眼。
“他追了你多久了?两年还是三年?饭局约了多少次?人前人后帮你说过多少好话?下药那次要不是你儿子——“
他没往下说了。最新地址Www.ltxsba.me
蒋欣的指节捏得发白。
“可惜。“
高进的声调往下沉了沉。
“因爱生恨了。“
这四个字掉在桌面上,比先前所有的分析都沉。
空调的风扇换了一个档位,头顶出风口的叶片转得更快了。冷风灌下来,砂锅鱼头的白汽被吹得歪向左侧,像一面要倒的旗。
蒋欣攥着茶杯,没有说话。
她当然清楚秦军对她的心思。那些年从调岗到示好,从嘘寒问暖到暗地里下手,脉络清晰得像一条蛇的行迹。她不是没有防备过。
只是她一直以为,秦军最多只是图她的身体、图一个长期的控制关系。
她没想到对方会动杀心。
或者说——她不愿意去想。
“得不到就毁掉。“高进把可乐一口闷完,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这种人我见多了。“
他拿起公筷,给自己添了一勺鱼头汤。
然后停了一拍。
“蒋局。“
他放下汤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上。那张类似邹兆龙的冷硬面孔上,忽然浮出一种不太搭调的神情。
像是在酝酿什么。
“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
蒋欣的瞳孔缩了一下。
益达抬头,筷子悬在碗口上方。
思琪嘴里的饭差点呛出来,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思蓉的眼皮跳了跳,低下头去,耳根微微发红。
高进一脸坦然,甚至把胸膛挺了挺。
“我这个人吧——“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好色。这个我不否认。“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荡,像在陈述一个已被科学验证的客观事实。
“但是。“
他竖起食指。
“对自己人。“
他拿食指在自己心口位置拍了两下。
“掏心掏肺。“
包间里沉默了两秒。
蒋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益达张着嘴,筷子上夹着的一块豆腐掉回了碗里,溅出几滴汤汁。
刚才还在冷静地分析弹道、监控盲区和秦军的嫌疑——逻辑缜密得像一份专业的刑侦报告。
然后这人话锋一转,脸都不红地来了这么一出。
蒋欣的表情很复杂。
嘴角绷紧,颧骨上浮着一层薄红,眼底的冷峻和某种被冒犯的恼怒交织在一起,又混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荒诞感的东西。
益达的目光在高进脸上停了三秒。他把掉回碗里的豆腐重新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僵硬。
高进嘿嘿笑了。
那笑声不大,从喉咙底部滚出来的,带着一种不知死活的得意。
“别——“
他抬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别现在就拒绝我。“
他把椅子往蒋欣那边挪了两寸,上身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蒋欣和益达能听见。
思琪和思蓉识趣地垂下眼,一个拨饭,一个喝汤,像两尊精致的摆件。
“你们俩的关系——“
高进的嘴唇几乎贴着蒋欣的耳廓。他的声音像一根细针,扎进空气里极浅的一层。
“永远不可能被世俗认可。“
蒋欣的后背像被浇了一勺冰水。她的脊椎僵直了,肩胛骨收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益达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的目光从碗底移开,缓缓抬起,落在高进的侧脸上。
高进没有回头看他。
“益达。“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是要慢慢长大的。“
益达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
“你以后要娶妻。要生子。“
高进的语速很慢,像在给一个已经知道答案但不愿意面对的人念判决书。
“到那时候——“
他侧了一下头,看向蒋欣。
那双冷硬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痞气,没有嬉笑,没有中二病患者惯有的夸张。
只有一种经过计算的、精准的、近乎残忍的诚恳。
“蒋局。“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也需要依靠的。“
停了一拍。
“我有说错吗?“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砂锅鱼头的汤还在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