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迅速熄火,一把推开了车门。
“哗啦——” 暴雨和那股的狂风瞬间卷进了车里,将我也一把拉进了这个地狱。
“冯慧兰!!” 我吼了出来,声音刚出喉咙就被风雨撕得粉碎。
冰冷的雨水一瞬间就将我从头到脚淋了个通透。但我现在也顾不上了。
我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我彻底失控了,对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咆哮。
“为什么不待在车里?!啊?!你不知道这样会死人吗?!失温症!你懂不懂什么叫失温症!!”
这时我才惊觉,我的手抓到的……不像皮肤,像一块铁, 一块冰, 一块僵硬的死物。
她太冷了,冷得都不像个活人。
冯慧兰应该是被我的咆哮声惊动了,那双在雨水中已经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缓缓而麻木地抬了起来。
她看清了是我。惨白的的嘴唇动了动。
她大概想对我笑一下,想露出那个她平时标志性的嘲讽笑容。
但她失败了。
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肌肉。只能任由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撞击。
“咯……咯咯……咯咯咯咯……”
“我……” 冯慧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急…咯咯……推……推车…咯咯…湿透了……太重…动…动不了”
她还在……想推车? 她以为她自己是谁? 超人吗?!
我不想再跟她废话了,“闭嘴!” 我粗暴地打断了她。
一把将她那冰冷的手臂从警车上拽了下来。
然后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那片泥水里,强行“拔”了出来。
“啊……” 冯慧兰发出了一声无力的惊呼。
她的身体……软弱无力。
我第一次发现冯慧兰原来这么“轻”。
这个充满力量的强壮的女人,此刻在我的怀里,就像一个…… 就像一个被暴雨打烂了的晴天娃娃。
我半拖半抱着把她往我的车拽。 她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任由我拉动。
这几步路是我这辈子走过最漫长的路。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粗暴地将她“塞”了进去。 然后用尽全力关上了车门。
“砰——”
一声巨响。 世界瞬间从“地狱”切换回了“人间”。
撕心裂肺的风雨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车厢内久违的温暖。 我绕到另一边,回到驾驶座,第一件事就是把暖气的旋钮拧到了最大。
“呼——” 干燥的热风以最大的功率咆哮着,冲向了那个缩在副驾驶上湿淋淋的“晴天娃娃”。
我回过身抓起那件黑色冲锋衣。没有帮她“穿”,只是像盖毯子一样劈头盖脸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我才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喘息着。
就这么一会儿,我就冷得发抖,这傻子居然还想出去推车。
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暖风一吹,冯慧兰那股一直强撑着的倔强才算散了。
她终于也开始发抖了,不是刚才那种“咯咯”的牙齿打战。她整个人裹在那件黑色的冲锋衣里剧烈地颤抖着。
车厢里,只有暖风的“呼呼”声,和压抑在冲锋衣下越来越剧烈的抖动。
终于,一只被冻得青白的手从冲锋衣的下摆伸了出来。下意识地在自己那身滴水的下衣口袋里摸索着。
掏出了那只断电关机的手机。
“……充……充电线……” 她的声音还是抖的
我沉默着从扶手里拽出了那根备用线。 她的手指已经冻僵了,试了两次才把插头对准了手机底部的插孔,咔哒。插上了。
刺眼的蓝色光照亮了她那张惨白的脸。
我看得清楚,她的嘴唇已经呈青紫色的了,眼神麻木地盯着那个正在启动的屏幕。
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最后的救命稻草。
当然,多半是没有的,对于我和冯慧兰这样几乎24小时待岗的人,手机就像我们的新器官,没电的焦虑只是一种讨厌的习惯而已。
“嗡——”
那只刚刚被电量救活的手机发出一声嗡鸣。
屏幕又亮了。一条短信从屏幕顶端滑落下来。
我的视线和她一同被那行小字锁住。
发件人:“王处”
预览的内容,只有一行。
“慧兰啊,你王姐给你介绍那个对象,你好歹还是见一面啊,人是个公务员,也老实,你什么时候有空……”
…… ……
我的大脑死机了半秒钟。
对象? 公务员? 老实?
我才刚刚把这个女人从一场风暴里,从一辆泥足深陷里给“拔”出来。
在我的想象中,她开机后接到的可能会是警局的紧急通知,也可能是救援联络,或者至少也是72小时抓捕行动的后续……
结果…… 是这个?一条……催婚短信?
与眼前这一切格格不入的“日常”,已经有点黑色幽默的感觉了。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想看看冯慧兰的反应。
我以为她会苦笑,会咒骂,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但她没有。
那双刚刚恢复了一点神采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行字上。
那具还在轻微发抖的身体,突然……不动了。
暖风还在“呼呼”地吹,车窗外的暴雨猛烈砸下。而车厢里的冯慧兰却进入了一种……风暴眼般的死寂。
她不抖了,也不喘了,她只是……看着。
“呵……”
“呵……呵呵……” 她的肩膀开始抽动。不是因为冷,而是在笑。
“妈的……”
“妈的!!!”
“老实?!”她嘶吼着把干笑声了真正的咆哮,声音因为疲惫和愤怒已经彻底破音。“我他妈……我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就为了你们这边傻逼,跑到千里之外去抓那两个抢劫犯”
“我他妈……差点冻死在这个荒郊野岭……!!”
她抓着手机的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青筋暴起。
“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是就记得那些破事!!” 她像是在对那个“王姨”吼,又像是在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吼。
“没一个懂我!!!”
“没一个……帮我!!!”
冯慧兰的语言已经开始颠三倒四了,但我能感觉到。
那里面有一股巨大的委屈。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手机屏幕的映衬下几乎通红一片。
怒火、委屈、倔强,一瞬间我都不知道自己从她的眼中读出来了多少。
我也不知道她在过去的72小时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国道上到底绝望了多久。
但我知道的是。
她已经彻底失控了,炸了。 她需要“重启”,她需要“发泄”。
而她选择的发泄方式,我们都心知肚明。
“砰!” 冯慧兰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豹,从副驾驶座上朝我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