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蓉反应最快,立刻翻身抓过桌上最近的一杯凉咖啡整个泼过去!
褐色的水压掉外面一圈火苗,里面却没灭。火顺着揉皱的报纸和纸箱往深处钻,再碰上下午喷过做旧剂的测试纸,忽然腾高了一截。
几秒前还像一脚就能踩灭的东西,已经变成谁也不敢下脚的一堆了。
王丹把嘴边的烟往杯托一按,毫不犹豫扑向办公桌。
她没去捡自己的西装,却一把抱起桌上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又把两份盖着公章的真合同夹进胳膊下面。
“都什么时候了,你他妈还管电脑?”我冲她吼。
“里面文件没备份!”
我本来正往门边跑,听见这句话又回头骂了一句。
“你开公司文件不备份?!”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烧完了还说个屁?!”
门边的消防箱被下午搬来的木箱挡了一半,卷起的体操垫又顶住了下沿。
我用脚跟狠狠一踹——毛用没有,就是脚疼。
只好弯腰抱住箱角往旁边拖,好说歹说消防箱的门露了出来。
这边厢惠蓉转身去拿第二杯咖啡,却摸了个空。刚才王丹抢电脑时,最后一杯也被碰翻了,白瓷杯倒扣在桌沿不紧不慢地往下滴水。
打印机偏偏在这时候吐出第二页。
白纸晃晃悠悠往下落,正对着火堆。所幸王丹反应快,抱着电脑和合同腾不出手,直接抬腿把纸踢飞。
报表撞上落地窗,滑去了另一边。
“你先把电脑放下!”惠蓉骂道
“别管我,找电源!”
我刚从消防箱里拽出灭火器,猛冲到办公桌另一侧,抓住总插头拔下来。
打印机嘴里那半张纸停住,天花板上的烟感却同时开始尖叫。
滴——滴——滴——
走廊广播紧接着响起来,机械女声一遍遍提示本层出现消防报警。
烟已经在火堆上方聚成一层,热气直直冲向最近那个喷淋头。
我拖着灭火器往回跑,手刚摸到保险销,头顶传来一声很脆的爆响。
啪。
火堆正上方那个喷头开了。
第一股水带着黄褐色喷下来。铁锈和久置管道的味道一下浇在火堆和我头上。
冷水从后颈灌进衬衫,我浑身一哆嗦,眼睛也被冲得睁不开。
“操,这什么水!”
脏水打在惠蓉肿起来的脸,她疼得猛吸一口气,抬手胡乱抹眼睛。
王丹抱着电脑往后退,脚跟绊上了老板椅,身体猛地一歪。
这厮宁可自己撞上沙发扶手,也没让电脑落地。
“你是真他妈有病!”我抹掉眼睛里的水。
“你闭嘴!!”
她把电脑、合同和手机一股脑放上远处的真皮沙发,转身又冲了回来。
喷淋已经压住了明火,底下的纸箱却还在冒烟。
惠蓉用脚把湿成一团的报纸踢散,王丹扯开下面的牛皮纸袋。
我拔掉保险销,对准最里面发红的位置短压一下
白色干粉撞上黄褐色的水,反过来扑了我们三个一身。
这次彻底没火了。
我没敢马上放下灭火器,用喷管拨开桌下的纸团,又掀起卷进去的蓝垫子。
惠蓉蹲在旁边,拿一截湿纸箱去按还在冒烟的碎屑;王丹则赤脚踩进水里,把最后两份合同捞起来送去沙发。
等桌下也不再冒烟,我才把灭火器搁到一边。
喷淋头还在往下倒水,烟感叫得人脑仁疼。
王丹的手机在沙发上震个不停,我踩着积水过去抓起来,没看来电便按开了免提。
对面刚说出“消防控制室”,王丹立刻打断他。
“二十八层总裁办,明火已经灭了,三个人都没受伤。这个喷头还在喷水,先关这一区的阀门。对了,工程的人上来之前先敲门。”
水又下了将近一分钟,压力才开始变小。粗重的水柱先散成一片斜雨,随后断断续续地滴了几下,算是停了。
只剩走廊广播还在远处重复疏散提示。
我把手机扔回沙发,三个人站在漫过脚背的积水里,谁也没马上说话。水里卷着咖啡、红颜料、纸灰和干粉,已经分不出到底是什么颜色。
惠蓉抹了把脸,看见手背上的黄印,皱着鼻子闻了一下。
“这水怎么一股铁锈味?”
王丹靠着沙发大口喘气。“明天我找物业。”
“先别找。”我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先想想这事故说明怎么写。”
她瞪了我一眼,脸上一道红颜料、一道白干粉,湿透的短发贴在额头上。
我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惠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旧体育服被水浇透以后贴在身上,开线的位置又裂长了一截。
她试着往下扯衣摆,手一松,衣服还是往上缩。
她也笑了。
王丹大概是想骂人的,看看我,又看看惠蓉,嘴角也没绷住。
我们三个就这么站在一地脏水里,先是憋着笑,后来越来越大声。
走廊广播还在一本正经地叫人员远离二十八层,打印机嘴里卡着半张没吐完的财务报表,纸边正往下滴黄水。
惠蓉扶着桌沿,笑得直咳。王丹弯下腰,两只手撑住膝盖,半天没直起来。
笑声慢慢停下以后,她看见了脚边那团黑纸。
法兰克福的行程单已经泡烂,黏在地毯上,只剩一小块没烧完的航空公司标志。
“你烧这个有什么用?”王丹还有些喘,“电子票又不在纸上。我不退,明早照样能登机。”
“我能不知道?”
我从沙发上拿起她的手机,本来想在衬衫上擦擦屏幕,低头一看,衣服比手机还湿,只好用力甩了两下。
“这张不是烧给航空公司的,是烧给你看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
“后面的事自己办。想去欧洲就去,把返程补上;真不想去就退。别再拿张只有去程的纸糊弄我们。”
王丹接住手机,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你说好多遍了”
她拇指在湿漉漉的屏幕边擦了擦,没解锁,反而转头去看惠蓉。
我老婆正在拧自己的体育服。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一看就知道是拧不干净了。
王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真的不恨我?”
惠蓉没有马上回答。她又拧了一把衣服,松开手,这才抬起头。
“刚才火起来的时候,我怕你烧着。后来你抱着电脑不放,我又想抽你。”她喘了口气,“忙都忙不过来呢,哪有工夫恨。”
王丹的目光落到她肿起来的半边脸上。
惠蓉没有躲,反而把脸侧过去让她看清楚。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这一下不是你的账。”
王丹没吱声
“我早不恨了。”她说,“我气的是我说了这么多遍,你一次都不信。”
王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