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巴。下巴的线条很清晰,不是尖的,是那种有点圆润的弧度。她生气时会微微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猫。
还有……
她转过头,对着另一个男生说了句什么,咧嘴笑了。
灯光正好扫过她的脸。
在那片暗红色的嘴唇后面,林知夏看见了。
两颗小小的虎牙。
不太明显,因为化妆和灯光,但确实在那里……上排牙齿的两侧,微微突出一点点,像某种隐秘的标记。
他的呼吸停住了。
血液在耳朵里轰鸣,像涨潮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耳膜。手心开始冒汗,黏腻的,冰冷的汗。胃部突然抽搐,一阵恶心涌上喉咙。
不可能。
这不会是她。
那个穿着碎花裙、赤脚踩在泥地上、会为了一颗野草莓开心半天、会认真地在树上刻名字、会红着脸说“长大要结婚”的江屿白……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不应该穿着这么短的裙子,不应该化这么浓的妆,不应该被男生那样搂着,不应该笑得那么……那么廉价。
林知夏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
她还是在那里。
烟灰从指尖抖落,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一个男生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笑得前仰后合,肩膀颤抖,吊带从肩头滑落一半。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看,又是江屿白。”
“她今晚换第几个了?”
“谁知道,反正来者不拒呗。”
“听说她上周刚甩了体育系那个,这又换人了?”
“正常操作,她不就是那样嘛……”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钻进林知夏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骨头里。
江屿白。
这个名字从那些陌生的嘴里说出来,带着鄙夷,带着嘲讽,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校园里最出名的“随便的女孩”。
传闻她换男友比换衣服还快。传闻她和很多男生“关系不清”。传闻她喝酒抽烟样样精通。传闻她夜不归宿是家常便饭。
传闻,传闻,传闻。
林知夏站在那里,听着这些传闻,看着那个被传闻包裹的女生。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痕。疼,但比不上心里那种撕裂般的疼。
八年。
他用了八年的时间长大,用了八年的时间来到这里,用了八年的时间想象重逢的画面……她应该穿着干净的裙子,扎着马尾,在图书馆看书,或者抱着课本走在林荫道上。
她会回头看见他,愣住,然后眼睛慢慢睁大,露出那两颗小小的虎牙。
他会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
“江屿白,”他会说,“我来找你了。”
然后她会哭,会笑,会扑过来抱住他,像梦里那样。
可现在……
现在她穿着黑色吊带裙,化着浓妆,夹着烟,被男生搂着,在迎新晚会的角落里,笑得像个陌生人。
林知夏突然转身,推开身后的人群,朝体育馆外冲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撞到了好几个人。有人骂他“神经病”,他没听见。他冲出大门,冲下台阶,冲进九月的夜色里。
热浪扑面而来,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像倒置的星空。
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胃里的恶心终于压不住,他冲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烧得食管发痛。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啜泣,是那种无声的、汹涌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砸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八年。
两千九百二十个日夜。
他每一天都在长大,每一天都在靠近她。
他读书,考试,填志愿,坐上高铁,来到这里……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那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身影,砸得粉碎。
他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
抬起头,看向体育馆的方向。音乐还在响,灯光还在旋转,欢呼声隐约传来。
而她在里面。
在那个烟雾缭绕的角落,在那个充满廉价香水味和荷尔蒙的空气里,在那个被传闻包裹的世界里。
林知夏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留下紧绷的刺痛。
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体育馆。
他没有再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的喧嚣。
他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旋转的灯光,穿过弥漫的烟雾,精准地落在那个角落。
她还在那里。
现在换了一个男生搂着她,手搭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她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酒液从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滑落。
林知夏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夜色凝固的雕像。
只有紧握的拳头,和掌心那些深深的、几乎要渗出血迹的指甲印,暴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的、无声的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晚会散场了。
人群从体育馆里涌出来,像退潮的黑色海水。笑声,谈话声,脚步声,在夜色里扩散开。
她也出来了。
被两个男生一左一右扶着,脚步踉跄。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清脆,但节奏凌乱。
她好像醉得更厉害了,头靠在其中一个男生的肩膀上,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林知夏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经过。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烟味,酒味,廉价香水味,还有一种……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颓败的气息。
她没看见他。
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膏晕开,在眼周染出一圈模糊的黑色。暗红色的口红已经斑驳,嘴角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口水的东西。
那两个男生扶着她,朝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泛着橙红色的天空。
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夏夜。
想起老槐树下的萤火虫,想起稻田里的蛙鸣,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要快点长大”。
他长大了。
他来了。
可她呢?
她还是那个江屿白吗?
还是说,在漫长的八年里,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时光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林知夏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那颗在他口袋里躺了八年的蓝色玻璃弹珠,此刻重得像一块石头,坠得他心脏发疼。
他转身,朝宿舍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