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查了他的手机还是怎么的,顺藤摸瓜摸到了这个老小区,直接上演了昨晚那出原配撕小三的戏码。
周姐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客厅里响起拉开易拉罐拉环的“哧”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再次开口。接下来的这段话,让我的后脊背猛地绷直了。
“芳芳,我跟你掏心窝子说,我跟那个王军,清清白白,连手都没正经牵过。就是图个嘴上热闹,收点小恩小惠。”
周姐的声音飘得很厉害,带着几分酒劲儿,又掺杂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凉:
“可是有什么用呢?你看看我家那个死鬼赵大勇,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工程,过年回来待不了半个月。回来就是喝酒、打麻将、蒙头大睡,把我当个透明人。”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结婚那几年,就因为我和之前的男同事多说了两句话让他知道了,这王八蛋居然花钱找人跟踪我!盯了我整整一个月!查来查去,发现我除了接送小杰就是去菜市场,这才消停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管我跟谁接触了,因为他笃定我不敢。”
“昨天晚上,王军那疯婆娘在门外骂得整栋楼都听见了。赵大勇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小杰期末考得怎么样。关于昨天晚上的事,他连半个字都没提。他是不在乎,他压根就不在乎我死活了!”
说到最后,周姐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咯咯的娇笑,而是从鼻腔里硬挤出来的一股气音,透着刺骨的绝望。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这三四秒的沉默,实在太反常了。
我妈是个直肠子,别人说一句话,她能机关枪似的接上十句。但此刻,她卡壳了。
我稍微探出半个头,顺着门缝看过去。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啤酒罐,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没有看周姐,而是越过茶几,死死盯着电视机下方那块空荡荡的白墙。
那张脸上,平日里的咋呼、精明、泼辣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就像是一个人在漆黑的屋子里走了几十年,突然有人拉开了一道帘子,让她看见了角落里一面满是灰尘的镜子,镜子里照出的,是她自己那同样干涸、死寂的生活。
周姐的丈夫一年不回家。我爸在镇上十天半个月不来一次。
周姐被丈夫当成了透明人。我妈在这六十五平米里,每天像个钟表一样运转,我爸连句辛苦都没说过。
这种近乎镜像的重合,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我妈猛地举起手里的啤酒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砰!”罐子砸在茶几上。
“赵大勇真不是个东西!有他这么当男人的吗?当年查你就算了,现在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连个屁都不放!”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大,词汇很糙,火力很猛。完全是我妈平时骂街的标准模板。
但我听得出来,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空洞的回音。
她嘴上骂着赵大勇,可那双死死盯着墙面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跟赵大勇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天晚上,周姐走得比平时早。九点半刚过,她就起身告辞了。
我妈把她送到门口,干巴巴地交代了一句:“以后离那个姓王的远点,惹一身骚犯不上。”
周姐闷闷地“嗯”了一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得多,“嗒嗒嗒”响了几下,紧接着就是四楼防盗门沉重的摔门声。
从那天起,那辆黑色的别克gl8,再也没有在小区的花坛旁边出现过。
『? 2022/01/12· 星期三· 16:0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 天气:晴冷/两度 ?』
一月中旬,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发下来了。
我考了第六,把期中考试掉下去的名次又拉了回来。
成绩单拍在茶几上,我妈拿起来,正反面翻看了两遍。
“总分是上去了,你这英语怎么搞的?上次扣了十分,这次扣了十一分,再往下出溜你打算考几分?”
她嘴上像往常一样数落着,但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走进了厨房。冰箱门
“啪”地拉开,又关上。我听见两颗鸡蛋磕在碗沿上的脆响,接着是热油下锅的
“刺啦”声。
半小时后,饭桌上端上了一盘糖醋排骨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全是我最爱吃的。
寒假正式开始了。
放假前一天的下午,我上四楼去小杰家,打算跟他们打个招呼。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周姐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倒腾那个白色小烤箱。
小杰坐在自己屋里的电脑前,戴着耳机打cf,头都没回,只冲我喊了句:“哥,过完年回来咱俩去广场打球啊!”
周姐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黄油曲奇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自从十二月底那场闹剧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有点萎靡。
今天看着好点了,那种破罐子破摔的低沉感散了不少,但也没回到十月份那种明晃晃的张扬。
眼底挂着一圈淡淡的乌青,显然最近没怎么睡好。
嘴唇上涂着一支极浅的裸色唇膏,没再用那支攻击性极强的正红色。
“寒假回镇上待多久啊?”她拿起一块曲奇,掰了一半。
“差不多一个月吧。过完十五再开学。”
“嗯。”她点点头,把半块饼干塞进嘴里,“那回来以后,小杰这数学还得继续麻烦你。他下学期就要中考了,指望他那个爹是不行了。”
我说没问题。拿了两块饼干,起身准备下楼。
周姐跟着站起来,一路把我送到防盗门边。
她一只手松松地搭在门框上,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白漆门框上显得很干净。
脚底下踩着一双纯白色的毛绒软底拖鞋。
因为屋里地暖烧得很热,她脚背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皮肤被焐得泛起一层健康的微红。
“回去好好过个年,别成天死磕那些卷子。”她看着我,嘴角往上扯出一个笑。
这个笑,比那天晚上喝酒时挤出来的冷笑要真实得多,虽然眼里还是藏着点疲惫,但至少笑意是到达了嘴角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开着那辆借来的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停在了楼下。
我妈头天晚上就跟打仗似的,收拾出了两个巨大的黑色帆布行李箱。
冰箱里剩的冻肉、蔬菜,全被她塞进了保温袋里,连半瓶没吃完的豆瓣酱都没放过。
她身上又换回了十月份刚搬来时的那套行头。
臃肿的黑棉裤、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羽绒服、脚上那双网面运动鞋。
整个人看起来,和三个月前那个在楼下骂我爸的镇上妇女,没有任何分别。
但在昨天晚上帮她拉行李箱拉链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在那堆破旧的毛衣和棉睡裤的最底下,压着那条藏蓝色的过膝裙、几双没拆封的15d肤色连裤袜,还有一件边缘带着精致蕾丝花边的黑色文胸。
它们被叠得方方正正,像某种见不得光的战利品,被死死封存在箱底。
回镇上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