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了。床单明天你自己洗。”
气声。
然后她侧身从门缝里面挤了出去。
走廊上赤脚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停了。
主卧的门打开了。关上了。门锁旋钮拧上的声音。
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只剩下从主卧方向穿过来的呼噜声。
……………………
『? 六月二十五 · 星期二 · 06:48 · 出租屋·厨房 · 多云 ?』
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面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
厨房那边锅铲碰炒锅的响声已经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了。
油在锅底落下去的嗞嗞声混着抽油烟机的低转嗡鸣。
空气里面飘着葱花和鸡蛋碰到热油之后的焦香。
从次卧出来经过走廊。主卧的门开着,被子叠好了,枕头摆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面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面。
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短袖和一条浅色棉麻裤子。
围裙系着。
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后颈露出了一截发白的皮肤。
她转过头来拿了一眼我。
眼底下带着青。两条弧形的青色从下眼睑延伸到了颧骨上方,不浓但看得出来。
“洗脸去。粥快好了。”
爸从卫生间出来了。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有点水气。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
“没睡好?眼圈怎么那么重?”
她手里的锅铲翻了一下鸡蛋:“做了个噩梦,半夜醒了好一会儿才又睡着的。”
“做什么噩梦?”
“忘了。反正挺吓人的。”
爸嗯了一声没再问。走到餐桌旁边坐下了。拿起手机翻志愿页面。
三个人吃早饭。
粥、鸡蛋饼、一碟酱菜。
她坐在我对面。
嘴里嚼着饼的时候视线落在碗里面没抬。
我的胳膊放在桌面上面,t恤的短袖袖口底下有几个半月形的指甲印从前臂内侧的皮肤上面露出来了一点。
爸吃完了饭抹了抹嘴站了起来:“我先回去把资料拿了,下午来。”
妈收碗。
爸换鞋出门。
脚步声下楼了。
楼下传来了车门开关的声音。发动机启动了。
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响。
我靠在厨房门口的矮墙隔断上面看着她。
她的手在水龙头底下搓碗,水花溅在了围裙的前胸上面。搓了两下停了。
“你胳膊上那几个印子穿长袖遮一下。”
“六月份穿长袖吗。”
“那你别把袖口卷上去。”
“行。”
她把最后一只碗搁在了沥水架上面。关了水龙头。擦了手。
转过身来靠在了灶台边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灶台边沿上面。看着我。
“你昨晚说那句话的时候……”
“哪句?”
她的脸从颧骨开始红了。
“你知道哪句。”
“妈你说的那句也挺猛的。”
她从灶台上面抄起了一块抹布朝我扔了过来。我偏头躲了。抹布飞过了我的耳朵拍在了矮墙隔断上面。
“提都不许提昨晚的事。”
“你先提的。”
“我是说你以后少说那种混账话!你爸在隔壁你……你说那些……万一被听到了!”
“他打呼噜根本不会醒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瞪着我。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吸了一口气。吐了一口气。
“去洗脸。别在这儿烦我。”
我走过去在她额头上面亲了一下。她用手肘顶了一下我的肋骨但力气不大。
“你爸下午还来。”
“知道。”
“你那屋的床单我刚进去看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嫌弃,“我已经塞洗衣机里了。”
“谢谢妈。”
“你给我滚。”
……………………
上午十点出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周姐。
“考完了?成绩怎么样?”
隔了两秒钟又发了一条:“放假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末尾一个笑脸。
什么都没多说。什么都在里面了。
我回了一条:“超一本线不少。谢谢阿姨。”
她秒回了:“真不错?? 你妈知道了吧”
“昨天知道的。哭了好一会。”
过了几秒钟。她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没有文字。
妈这时候在阳台上收昨天晚上洗了挂出去的衣服。
有一件是次卧的床单。
在晾衣杆上面展开了一大幅,被六月的风吹得鼓着。
她伸手把床单从杆子上面扯了下来叠着,叠到一半手机响了。
她夹着手机用肩膀和耳朵接了电话。
“喂?”
说了几句。表情从礼貌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挂了电话她把叠了一半的床单搭在了晾衣杆上面。走进了客厅。
“房东打电话了。”
“嗯?”
“说她家孩子要出国,她跟她老公打算跟过去。这套房子要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聊天,带了一点可惜。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裤缝上面捏了两下。
“让我们找时间搬。说也不急,慢慢来就行。”
我看着她。
她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透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面。头发上面带着阳台上面飘进来的风,几缕碎发贴在了鬓角上面。
“那咱什么时候搬?”
“不急。先把志愿填了再说。”
晚上她跟爸通了电话。
聊了十来分钟的志愿和学校。
挂电话之前她随口带了一句:“对了,房东说房子要卖了,我们回去的话东西也该收拾了。”
电话那头爸嗯了一声没多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了茶几上面。
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来走到了阳台上面。
客厅角落用来去超市买菜装东西的几个折叠纸箱被她拎了出来,撑开了放在了墙角。
三个空纸箱。
褐色的瓦楞纸板在客厅的灯光底下竖着,里面什么都没装。
“明天把书桌上面那些卷子和资料收拾一下,能留的留,不要的扔了。”
她端着杯子从厨房门口探出来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