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她宛如猎豹般猛地蹿了出去,短短三十米,却充满了爆炸性的美感。
“看明白了没有?!这就是爆发力!”
妈妈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进那深邃的乳沟。
“再来一遍!所有人!谁的动作不到位,今天就别想吃饭!”
张浩的眼神尤其露骨,像黏在妈妈身上一样,训练的间隙,他又一次凑到妈妈身边。
“教练,你刚才那个姿势……屁股真翘。我敢说,全国都找不到比你身材更好的教练了。”
妈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秒表:“是吗?看来你还有闲心观察这些。去,负重二十公斤,蛙跳一百米。”
张浩的脸瞬间垮了下去,但还是不死心:“教练别这样嘛,我这是夸你呢。周末比赛回来,给我个机会,我请你看电影。”
“两百米。”妈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朱玲!”
张浩急了,鼓起勇气直呼妈妈的名字,“你就非要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吗?我他妈就是喜欢你!”
“三百米。现在立刻去执行,再多说一个字,你就不用去参加比赛了。lтxSb` a @ gM`ail.c`〇m 获取地址”
妈妈终于抬起眼,那眼神里的冰冷,让整个训练场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张浩咬着牙,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垂头丧气地转身走向了沙袋。
那天晚上,妈妈罕见地失眠了。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妈妈正站在阳台上,就穿着那件旧t恤和短裤,一个人吹着夜风。
出发比赛的那天早上,妈妈起得很早,给我做了早饭。
她穿着那身省队的运动服,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小飞,我走这两天,你自己在家要按时吃饭,好好写作业,别老是玩电脑。”
“知道了,妈。”
我点点头,想说句“比赛加油”,但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凑近了一些,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那一瞬间,我闻到了妈妈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接着她很快直起身,跟我道了句:“我走了。”
整个周末我坐立不安,书是一点看不进去,游戏也玩不进去,心思完全飘到了几百公里外的赛场。
我一遍又一遍刷新着那个体育赛事信息网站,盯着那个“成绩待更新”的灰色字样,手心全是汗。
终于,在傍晚时分,网页闪动了一下,成绩出来了。
我从第一行找到最后一行,都没有找到我们省队任何一个队员的名字,而在网页的最下方,有一行冰冷的小字备注:xx省代表队张浩,预赛第一组,抢跑犯规,取消成绩;xx省代表队李凯,预赛第三组,成绩12秒58,小组垫底。
全军覆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
我只有一个念头,妈妈完了。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第二天晚上,我正坐在客厅里发呆,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我猛地站起身。
门被推开,妈妈走了进来。
她还穿着那身省队的运动服,整个人却是脆弱无比,眼神空洞,毫无焦距,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此刻也微微有些佝偻,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股浓重的失败气息。
“妈,你回来了。”我小声说了句。
听到我的声音,妈妈的身体震了一下,然后才把目光聚焦到我脸上。
她想对我笑一下,可嘴角只扯动了一下,就再也提不起来。
“嗯……回来了。”
“儿子,饿不饿?妈妈……给你去做饭。”
她说着就想往厨房走,脚步却虚浮无力,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重重撞在墙上。
“砰!”
“妈!我不饿!你快去休息!”
我赶紧冲过去扶住她,她的手臂冰凉得吓人,没有一丝温度。
“我……我不累。”
她还在嘴硬,身体却像没了骨头一样靠在我身上。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一直以来为我遮风挡雨的妈妈,竟然这么轻。
我费力地把她扶进卧室,接着便关门离开。
然而站在门外,我却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呜……呜呜……”
听到妈妈的哭声,我心里一急,正想推门进去,而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却从卧室里响起。
哭声戛然而止,我推门的动作也悬在了半空,最后我缓缓放下手臂,屏住呼吸,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喂……王局。”
妈妈的声音带着抽泣时浓浓的鼻音,却还是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是……是,我知道……这次成绩是我这个主教练的责任,我没有带好队伍,我向您检讨。”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妈妈的声音一下子急切起来。
“王局!我知道张浩抢跑是最低级的错误,是我……是我平时对他管教不严,他心态崩了,但我有责任……求您再给我一个赛季,就一个赛季!我保证把他的心态掰过来!下次……”
她的话还没说完,似乎就被对方打断了。
“不……不续约了?”
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惊恐道,“王局!不能啊!我的合同还有一年才到期……您不能这样……这是违反合同的!”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长串话,我听不清,但却能从妈妈的语气里感受到那番话的份量。
“是……是,我知道……给省队抹黑了,赞助商那边压力很大……可这也不能成为单方面撕毁合同的理由啊!”
“王局,您知道我的情况,我儿子正在念高中,正是花钱的时候,家里全靠我这份工资……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我求求您了,您跟上面再说说情,我求您了……”
“我……我可以不要奖金,工资减半也行!只要能让我继续带队……王局!王局!”
电话那头似乎已经不耐烦了。
最后,妈妈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绝望的呢喃:“好……我知道了。”
电话被挂断了。
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屋里“咚”的一声闷响,好像是妈妈无力地靠在了什么东西上,又或者是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掉在了被子上。
然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没有哭声,没有动静,仿佛卧室变成了一个隔绝一切的黑洞。
我僵硬地站在门外,我不敢敲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我清楚地知道,那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妈妈失业了。
此时此刻,我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房门,仿佛看到运动场上那个强大、冷酷、永远不会被打倒的高冷妈妈,在现实的重压之下,终于,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