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副意料之外的景象。
贾迈勒那肥胖的身躯直挺挺地倒在大街中央。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拧断了颈骨。
而在尸体旁边的墙壁上,一个熟悉的标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夜袭的猫头鹰徽记。
塔兹米在附近的屋顶上停下脚步,没想到夜袭他们也盯上了这个目标,并且抢先一步动手了。
他心中了然。
看来“识相”的警备队认识贾迈勒,但也认识把他关进来的赛琉。
于是边折中等赛琉走后把他放了出来,但他却终究没能逃过夜袭的猎杀。
今晚的肃清名单上,可以划掉一个名字了。
没有丝毫留恋,黑袍在夜风中划出一条利落的弧线,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阴影之中。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红日破晓,晨曦初照。
这已经是塔兹米杀死欧卡那晚后的第二天。
塔兹米怔怔地站在那个失去丈夫的女人的房门前,犹豫的他不知该如何去敲开她家的门,如何去将她丈夫的死讯告诉她。
门却自己打开了。
那个女人站在门后,黑眼眶的她显然彻夜未眠。
看到塔兹米的瞬间,她枯槁的脸上猛地亮起一簇光,视线急切地越过他的肩膀。
那簇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看到他空无一人的身后时,就像风中残烛般倏然熄灭了。
她的脸僵硬地维系着惨笑,嘴唇翕动着。
“您……您好,塔兹米大人……”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的丈夫他……怎……怎么样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挤出来似的,字字泣血。
塔兹米低下了头,他不敢去看那双正在迅速被恐惧吞噬的眼睛。
“对不起。”他的声音干涩,“你的丈夫确实是无辜的,但是欧卡提前处决了他。”
他用了“处死”这个词。这个词很干净,像是一把手术刀把那些血淋淋的细节都切掉了。他不会告诉她监狱里发生了什么。
预感应验了。
女人没有尖叫,甚至没有质问。
她只是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齐根砍断的树软软地瘫倒在地。
起初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肩膀无声地抽搐。
然后压抑的呜咽才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每一次抽泣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女人这副无声崩溃的模样,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更让塔兹米心脏绞痛。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她颤抖的肩膀时僵住。
违背承诺的他有什么资格去扶呢?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轻轻放在女人身边。
“……这些钱请你收下。”他的声音低沉,“日子总要过下去。”
女人终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她看着那袋钱用力地摇头,泣不成声:“不……不能……您已经竭尽所能搭救我的丈夫了……他没能活着回来……或许就是命中定数吧……我怎么能……怎么能再要您的钱……”
但他还是把钱袋又推了过去。
“收下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需要它。不管是为了好好活下去,最起码给他立一个衣冠冢。”
女人没有再推辞。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塔兹米起身走了一段路,却在一个路口停下了。他侧过头,看向巷子拐角处那片浓郁的阴影。
“看够了吗?”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好怎么赎罪了吗?还是打算一直像只老鼠一样躲在暗处?”
阴影晃动了一下,赛琉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身上没有穿那套警备队制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布衣裙,脸上甚至还抹了些煤灰。
但那双好看眼睛却红肿得像桃子,整张俏脸因为哭泣而浮肿变形。
“塔兹米……”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欧卡师父……他死了。”
塔兹米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表情控制得很好——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出现了半秒的停滞,肩膀的肌肉绷紧又放松。
那是一个人在听到惊人消息时最自然的生理反应。
他向前走了一步,缩短和赛琉间的距离。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死的?”
“昨晚……在他家里……”赛琉用力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被一剑斩首……双腿也被斩断……他甚至连反抗都没来得及……”
塔兹米眉头紧锁,沉吟道:“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在帝都除了夜袭外……恐怕只有最近传闻的那个‘九婴’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能是他……”赛琉抬起泪眼,眼神里却是复杂的痛苦,“我不恨他……甚至……我觉得他是对的。师父他……罪有应得。”
她的视线越过塔兹米,落在远处那个依旧瘫在地上、无声流泪的女人身上,声音更低了:“我昨天离开师父那里后……我按你所说换了这身衣服,在贫民区的街巷里走了一整天……我看到了……看到了太多……太多我以前穿着那身制服时根本看不到的东西……”
她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那些景象正在她脑中重演:“我一直以为——干净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建筑,穿着体面的人们在阳光下行走。我以为那就是帝都的全部。那些高高在上的税官们……是怎么用鞭子把交不起租子的老人抽得皮开肉绽……是怎么当着丈夫和孩子的面,把稍有姿色的母亲强行拖走……还有……还有几个穿着丝绸的肥猪,看到我……以为我也是无依无靠的流莺,想用几个铜板就把我拉进暗巷……他们……他们……”
“我差点杀了他们。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了,但我最后还是凭借身手跑走了。我在想如果我不是警备队的赛琉,如果我只是个贫民窟的女孩,我究竟会遇到什么。”
“但最让我……”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喉咙。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呼吸变成了抽泣,“最让我……受不了的是……”
塔兹米静静地听着。
“你还记得前天我在街上帮过的那个女孩吗。”她说,“当我帮她找到她的妈妈时。她抱着我的腿说谢谢姐姐。她的妈妈一直冲我鞠躬,说您一定是好人,神明会保佑您的。”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昨天下午,我又在一条小巷里看到了她们。”
突然,远处传来浑厚而庄严的钟声,那是帝都大教堂的晨钟。但在赛琉接下来所说的事面前,钟声听起来像是一种嘲弄。
“我看到了那个女孩和她妈妈的尸体。”赛琉的声音无比瑟缩,“她们的衣服都被撕烂了,身上有很多殴打留下的淤青,还有……还有被侵犯的痕迹。”
她睁开眼睛,瞳孔里空无一物。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我想找出凶手,我想给她们报仇。但我甚至不知道是谁干的。可能是哪里的地痞,可能是跋扈的权贵,可能是任何一个觉得她们软弱可欺的人。而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人死去,尸体被扔进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