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蠹虫充当保护伞,遇到百姓诉求就推三阻四、见到领导就摇尾逢迎的某些“公仆”。
在他心里,书本上描绘的那个宏大、温暖、公正的“光明”理想,与眼前这片“光明”总是照不透的、滋生着蝇营狗苟与冷漠算计的灰色现实,每次想来都激烈地撕扯着他。
他相信前者描绘的应许之地,却无比憎恶后者具体而微的、散发着腐坏气味的阴影。
这种撕裂感,让他对“人”这,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距离。
这份长在皮肉下的暗刺,让他对许多事反而生出一种钝感。天塌下来,也不过是碗大个疤——他身上已经有一个了,不差心里再多块石头。
和局长夫人的荒唐事,要说心无愧怍,那是自欺欺人。趁人之危,总是亏了理。可这份愧怍,却没像预想中那般,化作滔天巨浪将他吞没。
许是见惯了人心反复的戏码。
亲戚们那热切又躲闪的眼神,邻居们口舌间翻云覆雨的功夫,还有父亲那张准时汇钱却对旧债绝口不提的银行卡……见得多了,对人,也就难抱什么洁净的奢望。
人这东西,本就经不起细看。
烈火里能拼出命,灰烬中也能滚出一身脏。
秦雪阿姨那时的缠绕是真是假,后来的泪里有几分恨意几分自厌,说不清。
陈梓自己呢?
那一步跨出去,半是鬼使神差,半是心底那点被勾起来的、不干净的火苗。
这么一掂量,那份罪疚感反倒淡了些,另一种更具体、更冰凉的忧虑却沉进胃里。
那位局长夫人,事后会如何对她丈夫说?
火场混乱,痕迹易掩,可若她清醒后铁了心要告发……他肩上这针扎似的牙印,会不会就成了最要命的证据?
这念头比什么道德审判都来得真切,也硌人得多。
不过他转念一想,那位是体面的局长夫人,有头有脸,有家有室。
把这种丑事主动捅出去,对她有什么好处?
除了撕破脸面,惹一身腥臊,还能落下什么?
这年头,谁家不是关起门来过日子,脏的臭的自家捂着。 尤其她那样的人,更得把光鲜亮丽裱在外面。主动告发?怕是比他自己还怕人知道。
电瓶车拐进那条被午后日头晒得发蔫的街。
街不宽,两边挤挨着些两三层的楼房,早年贴的米白或奶黄瓷砖,如今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水泥的灰黑底色。
一楼尽是铺面:五金店的卷帘门半开,露出里头昏暗杂乱的一角;杂货铺门口摆着几箱泛黄的矿泉水;理发店红蓝转筒无声地转着,玻璃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明星发型图。
那些招牌上的字大多颜色黯淡,在蒸腾的热浪里显得无精打采。
这是苏北小镇最寻常的街景,谈不上贫瘠,却也与“光鲜”无缘,只有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慢吞吞的倦怠。
陈梓的家就在这排房子的中段。
一栋外墙瓷砖还算完整、但颜色已不鲜亮的两层小楼。
一楼开着间小铺子,红底招牌上,“有福超市”四个字褪成了浅粉色,边角有些卷翘。
白色的半高卷帘门拉到齐腰的位置,里头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只隐约见得货架的轮廓。
这就是他和爷爷陈有福的全部家当和落脚处。
他把电瓶车锁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阴影下,拔下钥匙。
车身和他身上,还残留着火灾现场特有的、混合着焦糊与灰烬的呛人味道。
额角那处擦伤已经凝成一道暗红的痂,汗浸过,微微刺痛。
站在门前,他望着卷帘门后那片熟悉的、略显凌乱的昏暗,竟有些恍惚。
不过一两小时前,烈焰的咆哮、濒死的恐惧、女人温软滑腻的肌肤、交织的娇喘与泪水……那一切惊心动魄、带着罪恶与灼热的混乱,此刻被眼前这平凡、粗糙、甚至有些灰扑扑的现实图景一衬,荒诞得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汗湿的梦。
可左肩处,那被秦雪狠狠咬下的位置,正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尖锐而真实。
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混合着真丝与玫瑰沐浴乳的馨香,与周遭的烟尘汗味格格不入。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肺腑间那股不属于此处的、混乱而黏腻的气息用力压下去。然后弯腰,抓住冰凉的卷帘门把手,向上用力一抬——
“哗啦”一声响。
店内的景象涌入眼帘。
比门外更加闷热,空气仿佛凝滞了,混杂着烟草、灰尘、廉价洗衣粉和久放食品的复杂气味。
头顶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有节奏的、催眠般的嗡嗡声,搅动着一室昏黄的光线。
货架上的商品算不上整齐,却也自有其杂乱中的秩序,大多是些烟酒、饮料、方便面和零碎日用。
这过于真切、过于庸常的一切,反倒让几个小时前那场火与欲的纠缠,显得愈发虚幻。
何止是那场火,就连这“回来”本身,不也是一场迷梦吗?
仿佛下一瞬,他就会在那冰冷绝望的蒲团上重新睁眼,面对的还是那张被火舔舐过的、狰狞的脸,还是那份蚀骨的恨与钻心的无力。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他分不清。
或许这重生,本就是老天爷打盹时漏下的一缕错觉,是他在绝望焚身时,自己给自己编造的一场过于漫长、过于细节的慰藉。
“爷爷,我回来了。”陈梓朝着店铺后部、通往二楼起居室的狭窄楼梯口喊了一声。
声音出口,才发觉有些异样的沙哑,仿佛还裹着未散的烟尘,也裹着这份挥之不去的、关于真实与虚幻的怔忡。
楼梯处传来一阵缓慢、略带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旧木板轻微的吱呀声。
“回来啦?”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先到,接着,爷爷陈有福的身影才出现在楼梯转角处。lтxSb a.c〇m…℃〇M
老人很瘦,背有些佝偻,像一棵被岁月和风雨吹弯了的老槐树。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印着模糊广告字的深蓝色旧汗衫,下身是松垮的灰色裤子。
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很深,像是用刻刀一下下凿出来的,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看人时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和的清明。
他手里拿着半截正在剥的毛豆,指甲缝里还沾着新鲜的豆荚绿汁。
他眯着眼,借着店里昏暗的光线看向门口的陈梓,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看到他额角的血痂和满身的烟尘灰渍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温和的眼神里瞬间盛满了担忧。
“这是咋弄的?” 爷爷的脚步加快了些,蹒跚却尽量稳当地走下楼来,把手里的毛豆往旁边柜台上一放,就要伸手来碰陈梓的额头,“跟人打架了?还是摔了?”
“没,没事,爷爷。” 陈梓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不想让爷爷沾手,语气放轻松了些,“路上看到有地方着火,帮了点忙,不小心蹭了一下,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没事。”
陈有福的手停在半空,仔细看了看孙子的脸色,又上下打量了他满是尘土的衣裳,那双见过太多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更多的还是心疼。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