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转过身,朝我这边走过来,把书包放在了我旁边的桌上。
“我坐这儿啊。”她说。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码好,放在桌肚里。我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行。”最后我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又过了几个人。
“杨颖。”
她终于被叫到了。她站起来,抱着书包往这边走,走到我前面那个座位,把书包放下来。
马尾甩了一下,扫过我的桌面。那几根头发从我手背上划过去,痒痒的。
她坐下来,背挺得很直,校服领口服帖地盖着肩膀,领口露出来一小截脖子,发尾刚好搭在椅背上方。
“毛刷,可以这样叫你吧?”,*倩收拾完以后,转过来看我一眼。
“可以。”我说。眼睛看着前面那个马尾。
“你和杨颖关系不是很好吗?”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是啊,上学期是同桌。”
“哦,”她点点头,“那你们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她坐你前面都不和你打招呼。”
“没什么好打的吧,进教室的时候就打过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她转回去了。我坐在那里,继续看着前面那个一动不动的马尾。
心里有一团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更闷的东西。像游泳的时候憋了一口气,浮上来之后还是喘不顺。
她怎么没坐过来?
不是说好了吗?
虽然谁也没说“说好了”,但暑假里那些天,那些下午,那些躺在一起说“开学以后”的时候,刚才的时候,我们不是都知道吗?
她坐我旁边,我坐她旁边,上课的时候胳膊碰胳膊,把手藏在抽屉下面偷偷牵,和上学期一样。
但又不一样。
上学期是不敢,现在是,虽然也不敢,但是觉得可以悄悄地,只要没人发现,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一起,可以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做那些只有我们知道的事。
可现在她坐在我前面。我只能看见她的后背,她的马尾,她写字的时候肩膀动一下,她侧头跟旁边的男生说话的时候露出一小截侧脸。
*倩刚才问她什么来着?她点头,是同意了*倩坐我旁边?她们聊换座位的事情的时候,她是怎么想的?她点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想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问出去。但她不会转过来。她坐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不知道我坐在后面一样。
阳光从窗户移了一点,照在她马尾的发梢上,变成浅浅的棕色。
……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忘记了,就算是数学课吧),班主任讲的。
他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粉笔吱吱地响,粉笔灰慢慢飘下来,落在黑板下的笔灰盒里,细细的一层。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黑板上,有点反光,最右边那几行字看不太清。
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放弃了。
反正也听不进去。
她坐得很直,背挺着,肩膀端平,和暑假里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软软的,呼吸很轻,偶尔会动一下,把脸埋进我颈窝里,头发蹭得我痒痒的。
现在她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记笔记的时候,头低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马尾垂在脑后,发尾扫过椅背。偶尔她会停下来,抬头看黑板,看几秒,又低头写。
我看着她后脑勺,看着她的马尾,看着她的肩膀,看着她校服有一根线头。
我的手放在桌上,离她的椅背只有几厘米,很近,近到伸手就碰到她的头发,可以碰那根线头,可以把那根线头揪掉。
但我不能,因为旁边有人,后面有人,前面也有人。
所有人都看着黑板,但谁都有可能转头。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她转过头来,看我。
“刚才讲的,你听懂了吗?”她问。
“嗯。”我说。
“我有一道题没听懂,”她转身把笔记本拿过来放我桌子,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晚自习的时候你给我讲讲?”
“好。”我说。
*倩在旁边看着我,嘴角有一点笑。我转过去看她,她没躲。
“干嘛?”我问。
“没干嘛,”她说,脸上的笑还在,“就是感觉你们怪怪的。”
“哪里怪了?”
“你好像有点紧张。”她想了想,“而且你刚才上课的时候一直在看她。”
“我看黑板。”
“黑板在前面。”她指了指前面,又指了指杨颖,“她也在前面,但不在一个方向。”
我没说话,她把头转回去,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坐在那里,杨颖已经转回去了,马尾一动不动,像什么也没听见,但我她的耳朵,有些红红的。
下午剩下的课我几乎没听进去。
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黑板上写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只有她后脑勺那个马尾是清楚的。
但时间还是过去了,一节课,又一节课。
窗外的光从白变黄,从黄变橘,影子从桌角慢慢移到过道里,又慢慢拉长。
吃过晚饭,晚自习的铃声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教室里亮起灯,白花花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发青,窗户变成一面黑镜子,映着教室里的桌椅和人影。
有人开始写作业,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在小声说话。
班主任来转了一圈,说“安静自习”,然后就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笔尖划纸的声音,和风扇吱呀吱呀转的声音。
我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还是下午讲的那一页。
那些公式在纸上排着队,整整齐齐的,我在草稿纸上写着,又划掉,又写着,又划掉。
纸面上留下一道一道黑杠,像一道道疤。
这时候她转过身来。
动作很轻,椅子没响。她把笔记本放在我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压着声音说:“就这道。”
旁边的人在低头写作业,没人抬头。
我往她指的地方看了一眼。
例题,不难,套公式就行。
但她写的过程只写了一半,停在那里,笔迹有点歪,最后那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过程写了一遍,推回去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推回来,指着中间那一步,小声说:“这里,怎么跳过去的?”
我凑近了一点,用笔尖指着那个步骤,正要开口,忽然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洗发水的味道,是另一种,是和暑假里在她枕头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讲,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她低着头听,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