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
我满口答应。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那一书包的试卷和复习资料沉甸甸的,但我感觉不到重量。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回到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封闭空间。
下午,天空阴沉得厉害,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预报说今晚有中雪。
我拉着箱子,挤上了回县里的中巴。
随着车轮的滚动,我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苏醒,那种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渴望,像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样在血管里奔涌。
我想象着母亲此刻在干什么。
也许她正在厨房里忙活,准备我爱吃的红烧肉,那肥腻的香味会飘满整个屋子。
也许她正在打扫卫生,因为家里冷,她可能会裹着那件厚厚的棉睡衣,像个笨拙的企鹅。
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大巴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县城汽车站。
“兹——”
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门打开,一股冷冽的寒风夹杂着县城特有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我随着人流挤下车。
县城车站永远是这么乱。
到处都是提着大包小包返乡的人,劣质的喇叭声循环播放着“去往x县的班车发车了”,三轮车夫在吆喝着拉客,路边摊贩炸臭豆腐的油烟味呛得人咳嗽。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风比学校那边更硬,吹得脸生疼,像是要刮掉一层皮。
我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拉紧了箱子扶手,深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冰冷的空气。肺叶里像是塞进了冰碴子,冻得生疼,却让我浑身燥热。
我没有提前告诉老妈元旦是会放三天假。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我想象着待会儿推开家门,她看到我突然站在门口,一身寒气,满脸疲惫的样子。
她肯定会先是一愣,然后大嗓门地骂我不提前说一声,紧接着又会心疼地接过我的箱子,一边数落我一边给我拿拖鞋,甚至会用她那双温暖的手摸摸我冰凉的脸。
那时候,我会顺势抓住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
…
这里的冬天,总是黑得特别早。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才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像被泼了一层浓墨,沉沉地压了下来。
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它不带那种呼啸的风声,而是阴恻恻的、湿漉漉的,顺着裤管、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
路面上并没有积雪,只有连绵阴雨留下的积水,混着泥土,在低温下泛着幽冷的光,踩上去湿滑泥泞,稍不留神脚底就打滑。
我把羽绒服的领子竖到最高,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手里拖着箱子,箱里面装满了试卷,但那重量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手里提着刚才在巷子口买的一袋炒瓜子,热乎乎的,隔着牛皮纸袋烫着手心。
那是母亲爱吃的零嘴,每次她一边看电视一边剥瓜子,嘴里还会嘟囔着这东西上火,可手却停不下来。
转过那个熟悉的街角,并没有什么高楼大厦,眼前是一排排自建的两层小楼。
那是我们家的房子。
没有城里小区那种单元门,就是一个带院子的小独栋。
院墙上插着防盗的碎玻璃碴子,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寒光。
那扇有些生锈的大铁门紧闭着,透过门缝,能看到一楼堂屋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像是在这阴冷的冰窖里特意为我留的一只眼睛。
那一刻,被湿冷空气冻得发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没有急着敲门,而是站在铁门外的阴影里,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会儿。
堂屋的门虚掩着,挂着那种厚重的棉门帘,挡风。看不见里面的人影,只能隐约看见电视机变幻的光色映在窗户玻璃上。
我想象着她现在的样子。父亲不在家,这么大的房子,空荡荡的院子,她一个人守着,是不是也会觉得冷清,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
“妈,我回来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呼出一口白气,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傻气的笑意。
我掏出钥匙,插进铁门上那个挂锁的锁孔里。
“咔哒。”
生锈的锁芯转动,发出一声涩响。
紧接着是推开铁门时,门轴发出的那种沉重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冬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静悄悄的,墙角的腊梅树光秃秃的。我几步跨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伸手掀开了那厚重的棉门帘。
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夹杂着辣椒炒肉的呛香味、陈年木头家具的味道,还有那股独属于这个家的、让我魂牵梦绕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
屋里并没有开大灯,只开着电视,那橘红色的小太阳取暖器摆在沙发边,把这一方天地烤得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谁啊?!”
一声警惕的厉喝从里屋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棉拖鞋声,伴随着那熟悉的、风风火火的动静。
母亲手里抓着个锅铲——大概是随手抄起来防身的——一脸凶相地从里屋冲了出来。
看见站在门口、浑身冒着寒气、手里还提着书包的我,她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小女人的惊恐或娇羞,而是先是一愣,随即那股子警惕劲儿卸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好气的抱怨。
“哎哟我说是谁呢!是你个小兔崽子!”
她把苍蝇拍往鞋柜上一扔,三两步冲过来,那架势像是要给我一巴掌,可手伸到半空,却变成了在我胳膊上狠狠拍了一下,力道还不轻。
“你要死啊!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你是想吓死老娘是不是?我还以为进贼了呢!这大晚上的,铁门弄得震天响,你就不能轻点?”
她嘴上骂得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嗓门大得震耳朵。
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上下打量,像是要确认我有没有少块肉,有没有冻着。
“想给你个惊喜嘛这次学校放3天假。”我把书包放在地上,有些笨拙地笑着,并没有像个情场老手那样去抓她的手,而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那,“妈,我想你了。”
“少给我来这一套!惊吓还差不多!多大个人了还玩这种把戏,幼不幼稚!”
她翻了个白眼,显然不吃我这套煽情。她虽然嘴硬,但还是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嘶——手怎么这么凉?跟个冰坨子似的!”
她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是从学校爬回来的啊?跟你说了多少次,出门多穿点多穿点,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非得冻出个好歹来才甘心是不是?这鬼天气,湿气这么重,老了有你受的!”
她一边骂,一边把我的双手捧在掌心里,使劲地搓着。
她的手掌温热、粗糙,掌心里带着薄茧,摩擦过我冰冷的皮肤时,那种真实的、粗粝的触感,让我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我不冷,这不走得急嘛。”我贪婪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