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军走了。
他只待了两天。
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背着来时的那个蛇皮袋,站在院门口跟李雅婷说了句\"那我走了,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村道往镇上去了。
李雅婷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太阳出来了,院子里的公鸡叫了第三遍。然后她转过身,看到了沈远,愣了一下,挤出一个笑。
\"饿了吧?我去做饭。\"
\"小姨……\"
\"想吃什么?昨天剩的米饭热一热,炒个蛋炒饭?\"
\"小姨。\"
\"还是你想喝粥?家里还有红薯,煮个红薯粥也行。\"
\"小姨!\"沈远提高了声音。
李雅婷停下来,看着他。
\"你……你还好吗?\"
她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能有什么不好的?天又没塌下来。走,吃饭去。\"
她转身进了厨房。
沈远听到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听到了灶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听到了她哼歌的声音。
她在哼一首老歌,调子断断续续的,有几个音明显跑了。
那一整天,李雅婷都在忙。
她喂了鸡,浇了菜,把院子扫了一遍,把堂屋的桌子擦了三遍,把陈大军昨晚喝剩的酒瓶和烟蒂收拾干净,把他睡过的被子拆下来洗了,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她还把卧室里的床单也换了,把窗户打开通风,把陈大军留在床头柜上的半包烟和打火机扔进了垃圾桶。
她一刻都不停。
沈远想帮忙,她说不用。
沈远想跟她说话,她说\"你去看你的书,别管我\"。
沈远想留在她身边,她说\"大热天的你跟着我干嘛,去屋里吹风扇\"。
她把他推开了。
不是生气,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她在用忙碌把自己裹起来,像蚕吐丝一样,一层一层地把自己包在里面,不让任何人碰到她真实的情绪。
沈远只能退回自己的房间,隔着窗户看着她在院子里忙来忙去。
下午三点多,太阳最毒的时候,她还在菜地里拔草。沈远实在看不下去了,端了一碗绿豆汤走过去。
\"小姨,喝点水吧。\"
\"放那儿吧。\"她头也没抬。
\"你歇一会儿吧,太阳太大了。\"
\"没事,我习惯了。\"
\"小姨……\"
\"小远。\"她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浸透了领口,碎花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里面内衣的轮廓。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事。真的没事。\"
沈远把绿豆汤放在地垄上,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拔草了,动作很快,很用力,好像那些草跟她有仇似的。
傍晚的时候,她做了晚饭。两个人的。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桌子突然变得很大、很空。
沈远坐下来,看了看对面空着的位置。昨天那里还坐着陈大军,还摆着他的酒杯和烟灰缸。现在什么都没了。
\"吃吧。\"李雅婷坐下来,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今天炒了个苦瓜,败败火。\"
\"嗯。\"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李雅婷洗了碗,然后搬了把竹椅到院子里,坐了下来。
她就那么坐着,什么都没干。没有摇扇子,没有看手机,没有跟隔壁的张大伯打招呼。就是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发呆。
天慢慢暗了下来。太阳落到了山后面,天边烧了一片火红的晚霞,然后晚霞也慢慢褪了,变成灰蓝色,再变成深蓝色,最后变成了黑色。
月亮升起来了。
是一弯不太圆的月亮,挂在柿子树的枝丫上面,清清冷冷的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出一层淡淡的银色。
蝉鸣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蛙声从稻田那边远远地传过来。
李雅婷还是坐在那里。
沈远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后面,看着她。
他已经看了两个多小时了。
从傍晚看到天黑,从天黑看到月亮升起来。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条柔和的线,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到脖子。
她的马尾松了,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晚风轻轻吹动。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特别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孤独。
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的孤独。
是付出了所有却什么都抓不住的孤独。
是被人扔掉了却连哭都不知道该朝谁哭的孤独。
沈远的眼眶热了。
然后他听到了。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
一声很轻的、压抑的抽泣。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牙齿咬住了大半,只漏出了一丝。如果不是夜里太安静,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竖着耳朵听,他根本不可能听到。
但他听到了。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沈远再也忍不住了。
他推开房门,穿过堂屋,走到了院子里。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李雅婷听到了。她飞快地抬手擦了一把脸,然后转过头来,挤出一个笑。
\"你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明显的鼻音。
沈远没说话。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小远?\"
\"小姨。\"他说。他的声音也有点哑。\"你别装了。\"
李雅婷愣了一下。
\"我没装。我就是……风吹的,眼睛有点酸。\"
\"小姨。\"
\"真的,你别多想。我……\"
\"你哭吧。\"沈远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两道亮晶晶的水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她的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红的,嘴唇被咬出了一个浅浅的齿印。
\"想哭就哭。别忍着。\"
李雅婷看着他。
她看了他很久。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