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走,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卡戎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转身往沙滩那边走去。
阿菈贝拉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面朝大海。暮色里,她的背影小小的,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卡戎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阿菈贝拉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
“走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卡戎。”就在卡戎感到一丝尴尬时,阿菈贝拉开口了。
“嗯?”
“你明天……要去码头吗?”
“……是的”果然被她听到了。
阿菈贝拉点点头。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转过头看着他。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明天,”她说,“接着给你做鱼饼。”
她笑了一下,是很轻很轻的那种笑。
“你刚才要说的话……”
“没事了——改天跟你讲!”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跑了起来,跑得很快,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又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头疼的更厉害了。
……
“行,我明天一定来帮忙。”
“麻烦您了,叔。”
“哪儿的话!唉……女神啊,好好一个人,就这么走了。他从前还教过我识字呢。帮他操办后事,这点忙算什么。”
卡戎从制皮匠家里出来,总算把管家交代的事情办完了。
事情比他预想中麻烦得多。
好几户人家屋里都空着,敲门无人应声,问起邻居,也都说没见着人影。
他在村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从不知道这里的人有傍晚外出的习惯。
无奈之下,只能托人代为转告。
来来回回折腾下来,便拖到了这个时辰。
晚祷的钟声,早已在不知何时沉寂。
远处,教堂的轮廓隐没在夜色深处,只剩尖顶那一盏孤灯,还在风中忽明忽暗,像一只不曾合眼的眼睛。
他揉了揉太阳穴,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自从下午见到多萝西丈夫的遗体之后,那一侧的太阳穴就一直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下敲击着。
并不剧烈,却挥之不去,仿佛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令人烦躁。
走到家门口时,他看见那只老黑猫正趴在屋檐上。
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浑身的黑毛都竖了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卡戎微微一怔。
“……是我。”
老猫的低吼顿了一下。
它歪着脑袋,似乎在分辨什么,喉间的声音渐渐变成了迟疑的低呜。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舔了舔嘴,轻巧地跃下屋檐,钻进一旁的林子里,转眼不见。
卡戎望着它消失的方向,眉头轻轻皱了皱。
但他没有多想。头痛反而愈发明显,太阳穴像被细钉一下一下敲着。
他推开了门。
屋内一片昏暗。没有烛火,没有炉光,空气冷冷清清,没有半点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露珂娅没有回来。
西格文也没有回来。
卡戎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像是有什么轻轻坠了一下,沉入看不见的深处。
“……说是谈点事,能谈这么久?”
他低声嘟囔着,揉了揉眉心,在桌边坐下。
他只是想歇一会儿。再等等。也许她们很快就会回来。
————
“不……不要……不要这样……”
他听见自己在说话。
语气急促、紧张,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抱歉。”一道清丽如风的声音轻轻响起,“……这是必要的牺牲。”
牺牲。
这个词像一把利刃,直直刺进他的脑海,然后缓慢地旋转。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一个黑发蓝眸的身影。她捧住他的脸,将额头轻轻贴上来。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还有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在抽泣,声音细碎而颤。
他心头猛地一紧。
“……但我必须这么做。”那道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而冷冽,“这是……必要的。”
眩晕骤然袭来。
无数低语蜂拥而至,层层叠叠,无法分辨,挤满他的意识,侵入每一寸神经。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火焰从内到外灼烧,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不……
不要……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下一刻,大脑仿佛就要炸裂,意识将彻底崩塌。
嗡——
一切在瞬间归于死寂。
只剩下漫长而空洞的耳鸣。
然后——
“我不是告诉过你——”
一声柔媚到近乎蚀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像羽毛轻轻掠过皮肤。
眼前那黑发蓝眸的身影,悄然发生了变化。
化作一道人形的绯红光影。轮廓模糊,看不清面容,唯有那层淡淡流动的光,以及那道声音。
“偷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呢~”
————
“!!!”
卡戎猛地惊醒。
他伏在桌上,浑身冷汗。太阳穴仍在隐隐作痛,但意识已经恢复清明。
屋内依旧昏暗。无人归来。
他抬头看向窗外。
一轮银月悬在夜空,月光透过窗棂,将树影投在墙上,轻轻摇曳,如同无声的低语。
“……睡了多久?”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心跳很快,快得不太正常。
露珂娅没有回来。
西格文也没有回来。
心底那股不安,终于彻底翻涌而起。
这个时辰,想找西格文并不容易。若他不愿被人找到,便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而他,什么也没说。
至于露珂娅……她是和马克西姆在一起。
他想起下午的那一幕——露珂娅走向那个头发凌乱的老酒鬼,微微抬着下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与他说话。
马克西姆搓着手,点头哈腰地笑,那笑容里混杂着讨好、狡黠,以及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卡戎没有再多想。
他推开门,走入月色之中。
————
马克西姆的住处在村子最西边,靠近那片荒凉的乱石滩。
卡戎沿着空无一人的村道前行,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两侧的木屋上,像另一个沉默随行的旅人。
走近时,他看见那间破旧的木屋里透出微弱的光。
是烛光。
昏暗而暧昧的光。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