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很简短,很礼貌。然后走人。
她还给他送过鱼饼,味道很不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开始回忆自己对他的印象,他只觉得那些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屏幕,有了一种失真感。
他只记得奥拉夫家的小麦酒不错,老师喜欢。其他的,他没怎么留意。
村里人不喜欢叫她名字,一般叫她什么来着——
“小荡妇”。
他想起了这个称呼。在河边,在酒馆门口,在那些村妇嚼舌根的时候。他没当回事。村里人嘴碎,什么都能说。
现在这个“小荡妇”就像一个受到了欺负的小媳妇一样。蹲在门口,哭着说对不起。说她早就知道。说她什么都没说。说她害怕。
他应该觉得什么?愤怒?失望?被背叛?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不是真的不认识,是那种——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在哪儿干活,知道她爹是谁。
但他不认识她。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蹲在门口哭。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东西。
“门没锁。”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闩被拉开,门被推开一条缝。
她挤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食盒放在两人中间。
“我爹……”她开口,又停住,咬了咬嘴唇,“他的伤……不重………你……你没下死手、…谢谢……”
卡戎没有说话。
他突然有点想笑,她不会知道,前一刻他已经试图杀了马克西姆。
而她现在却不管不顾自己的父亲,跑到自己面前来感谢自己没有杀了她的老爹?
卡戎突然产生了一种破坏欲,他突然想要提醒对方自己是把她爹打成废物的人,是想要杀掉她父亲的仇人,想要告诉她少在这里装什么柔弱,装什么纯情。
“他不敢告你。他也不敢再去找你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相关的事,“他以后不会再去了。”
卡戎还是没有说话。他看着对面墙上的那条光,看着灰尘在里面慢慢地飘。
阿菈贝拉低着头,手指在食盒的边缘上抠了抠。
“你……你老师她……”
“我不知道。”卡戎说。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阿菈贝拉没有看他。她只是点了点头,手指继续抠着那个边缘。
沉默了很久。
“我……”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喜欢你。从四年前就开始了。”
卡戎没有动。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她说,“四年前,下雪天,我爹在村口跟人打架,你把他扛回来的。你给他上药,给他煮粥。你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卡戎皱了皱眉。
他不太记得了。
四年前,他刚来这个村子不久。
老师让他去处理一个醉汉的伤。
他去了,处理完,走了。
他记得那天雪很大,风是从侧面吹过来的。最新地址 .ltxsba.me
他记得那个人很重,扛回去的时候腰有点酸。
别的,他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阿菈贝拉说,声音更轻了,“你问我‘你家在哪儿’。那是你第一次正眼看我。”
她停了一下。
“后来你就不看我了。”
卡戎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有”。
但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他每次去酒馆,她都在吧台上趴着,跟他说些有的没的。
他回答,付钱,走人。
他没有特意去看她,也没有特意不看。
他就是——没注意。
“你不用说什么。”阿菈贝拉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急,像是怕他开口,“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知道你看我的时候和看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这些我都知道。”
卡戎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些被抠出来的印子。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她说,“你不用回应我。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就……就当我在说胡话。你听过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苦,像那碗粥里什么都没放。
“你别太纠结。这只是一厢情愿。跟你没关系。”
仓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浅,很快,像是在忍着什么。
卡戎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手指上那些被抠出来的、白白的印子。
他应该说什么?说“我知道”?说“谢谢”?说“对不起”?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不是那种想笑出来的可笑。
是那种——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一个空壳子,坐在那儿,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的那种可笑。
“抱歉……”他开口,声音是哑的,“我只把你当做妹妹。”
阿菈贝拉毫不感到意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
“……还有,你父亲伤的真的不重吗?”
“不重。就是……鼻梁断了。牙掉了几颗,”她顿了顿,“他活该。”
卡戎没有说话。他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阿菈贝拉在旁边轻轻地呼吸。听见食盒被打开的声音,粥的香味飘过来。听见她小声说:“你吃点东西吧。”
他没有动。
“你今天……不去参加海葬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我也不去。”她说,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我在这儿陪你。”
卡戎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粥,面包,几块咸鱼,还有一小碟腌菜。摆得很整齐,像是准备了很久。
“你不用陪我。”他说。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想陪你。”
她把筷子放在碗边上,摆好。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你不用觉得怎么样。”她又说了一遍,“我说了,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卡戎看着她的侧脸。仓库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条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来。
她的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抿着,下巴有一点抖,但她忍住了;她的鼻子很挺,侧脸意外的耐看。
他忽然想起村里人叫她什么。
小荡妇。
他从来没叫过。不是因为他觉得不对,是因为他没想过。她是什么人,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