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昨晚的事。
她记得他打了马克西姆。
她记得他看见了她。
她记得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她记得。她没有忘。但那些人忘了。
为什么?
“卡戎。”
阿菈贝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站在他旁边,眼睛看着他。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你还好吗”。她只是站在那儿,等着。等着他决定往哪儿走。
“走。”他说。
他往人群的方向走去,不是往海边,是往村里走。阿菈贝拉跟在后面,没有问要去哪儿。
他看见了露珂娅。
她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一个人。
她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扎着那个匆忙的马尾,露出后颈,那些痕迹还在。
他的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她看见了他。
然后笑了。
不是早上那种“惊喜,然后慌张,然后躲闪”的笑。
是那种——他熟悉的、他以为再也看不到的、那种让人摸不清深浅的笑。
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懒洋洋的,带着点揶揄。
“哟,”她说,“舍得出来了?”
卡戎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走近。
看着她在他面前站定,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
和以前一模一样。
和那些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模一样。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他没有打过人,她没有在床上,那些痕迹不存在,那道光不存在。
好像一切都是他做的一场梦。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
“我怎么?”她抬起眼皮看他。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卡戎没有说话。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看见她的手——没有抖,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愣着干嘛?回去啊。”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深色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她的脚步很轻快,和以前一模一样。
和那些无数个普通的傍晚一模一样——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回家做饭。
但这不是以前。
这不是普通的傍晚。
他看见了那些痕迹。
他看见了那些痕迹。
他知道那不是梦,那不是他编出来的;那件旧袍子还扔在那个人的家里;那些痕迹还在她脖子上;那个人——
“老师,”他追上去,“马克西姆——”
“谁?”她回头看他,表情略显困惑,“马克西姆是谁?”
卡戎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慌张,没有那些早上的东西。
只有困惑,真实的、不掺假的困惑。
“村里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吗?”她皱了皱眉,“你认识?”
卡戎张了张嘴。
“没什么,”他说,“一个……不太熟的人。”
“哦。”她点点头,没再问,“走吧。饿死了。”
她转身继续走。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那道光。
是因为——她忘了。
她忘了昨天。
她忘了那些痕迹。
她忘了他是怎么冲进去的,忘了他说了什么,忘了她说了什么。
她忘了所有。
像那些村民忘了那道光一样。
但那些痕迹还在。那些痕迹还在她的脖子上。那件旧袍子还扔在那个人的家里。那个人——
“卡戎。”阿菈贝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颤,“你老师她……”
“她忘了。”他说。
阿菈贝拉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旁边,看着露珂娅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的手攥着锄头柄,攥得很紧。
“马克西姆——”卡戎转过头,“你爹。他今天……”
阿菈贝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我今天没回去。”
卡戎沉默了一瞬:“去看看。”
他们往村西头走。
马克西姆家在村子西头,靠近那片荒芜的乱石滩。
卡戎昨晚来过这里。
他记得那扇破旧的木门,记得门没有关严,记得那条缝,记得里面的烛光。
现在门关着,关得很严实。
门上挂着一把锁,旧的,生了锈,像是挂了很多年。
阿菈贝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在抖,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锁开了,她推开门。
屋里是空的。
床还在,桌子还在,但其他的——衣服没了,鞋子没了,那瓶卡戎昨晚看见放在桌上的酒没了。
那个总是乱糟糟的、堆满脏衣服和空酒瓶的屋子,此刻整洁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床上的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桌面擦得很干净,连灶台都像是被人仔细刷洗过。
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他昨晚来过的痕迹。
阿菈贝拉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着,下巴在抖。
她慢慢走进去,走到床边,摸了摸那叠好的被褥——凉的,不是今天叠的。像是叠了很久,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他的衣服……”她的声音是哑的,“他的鞋……他那个破酒壶……都不在了。”
卡戎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他昨晚来过。
他记得那张床,记得那床被褥是乱糟糟的,记得地上扔着衣服,记得那件旧袍子。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像从来没有人住过,像马克西姆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蹲下来,看地面。
泥土地面,平整的,干净的,没有血迹,没有昨晚他打人时留下的任何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摸了摸灶台里面的灰。
冷的,不是今天烧过的冷,是那种——很久没有用过的冷。
“你爹……平时住这儿吗?”他问。
阿菈贝拉点了点头:“他一直住这儿——从我记事起就住这儿。”
卡戎沉默了一瞬:“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他出门去找你老师之前,”她顿了顿,“我给他缝了扣子,他那件破外套,袖口的扣子掉了,他让我缝上,我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昨天缝过扣子。
那双手昨天做过鱼饼。
那双手今天端着食盒,站在仓库门口,说“我给你带了饭”。
现在这双手空空地垂着,攥着衣角,指节发白。